之后几天，美风蓝一直待在博士家进行维修和保养。
天羽美月几乎每天都来，有时候带着自己做的曲奇，有时候带着蓝喜欢的那款草莓糖。但更多的时候，她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听着从工作室里传出的细微电流声，安静地等。
“我来打扰了。”这天下午，她推开博士家的门，手里提着一袋新鲜的水果。
“啊，是美月啊，欢迎欢迎。”博士从工作室里探出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脸上带着一种疲惫的、却由衷的笑容，“蓝的维修工作已经完成了。”
“那真是太好了。”美月把水果放在玄关，换上拖鞋，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工作室的方向飘去。
“美月。”蓝从走廊尽头走出来。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家居服，银色的头发还带着刚洗过的湿润，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柔和。他走到她面前，低下头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个小小的弧度，“我已经没事了，可以继续工作了。”
天羽美月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通透、清澈，像是被水洗过的玻璃珠。他的气色的确比前几天好了很多，不再像海边那天那样苍白、颤抖、像是随时会碎掉。
但她的心还是揪着。
“不用那么着急。”她听到自己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衣角，在布料上拧出一个浅浅的褶皱，“蓝应该多休息一段时间。”
“可我想继续工作。”蓝微微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带着一种她熟悉的、认真的、像是在陈述一条不可辩驳的事实的感觉，“美月最近很忙吧？不一起工作的话，根本没有时间见到美月。”
天羽美月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沉默了两秒。
“我会抽时间陪你的。”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轻松一些，“蓝就多休息一下吧。”
她没有给蓝反驳的机会。她转过身，看向正从工作室走出来的博士，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郑重：“博士，我有些事想和你聊聊。”
博士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看着美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认真的、不容拒绝的光。他沉默了一秒，然后点了点头，侧身让开了工作室的门。
“跟我来吧。”
两人走过那条铺满数据线的走廊。蓝色的指示灯在天花板上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心跳。美月跟在博士身后，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你想和我聊什么？”博士没有回头，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
“前几天，我见到爱音了。”美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在蓝身上。”
博士停下了脚步。他的背影僵了一瞬，然后缓缓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女孩。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问“你怎么知道爱音的事”，但最终没有问出口。他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重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跟我来吧。”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博士输入了一串密码，门无声地滑开了。房间里的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像是臭氧的气味。数据线像藤蔓一样从地上蔓延到墙壁，又从墙壁蔓延到天花板，最终汇聚到房间正中央那个巨大的仪器上。
仪器里躺着一个人。
天羽美月站在门口，脚步像被钉住了一样。
那个人有着和蓝一模一样的容貌。同样的银色头发，同样的五官轮廓，同样的修长身形。他闭着眼睛，睫毛安静地覆在眼下，胸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如果不是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线从他身上连接到仪器，如果不是他的皮肤在冷光灯下泛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她几乎会以为他只是睡着了。
“这就是……爱音君。”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吵醒他。
“和蓝一模一样。”
“爱音是蓝的模板，一样很正常。”博士走到仪器旁，伸手调整了一下某根数据线的接口，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我很久之前就观察到了数据的异动。说实话，最开始制作出蓝的时候，我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他转过头，看着美月。
“直到你的出现。你的歌不仅让蓝产生了情感，同时也撼动了爱音的心。”
天羽美月静静地听着。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里，留下浅浅的月牙印。
“说实话，我很感谢你。”博士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苍老的、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的疲惫，“是你教会了蓝感情。这些感情又通过数据传给了爱音的意识，这才让爱音产生了情绪波动。这样下去，要不了多久，爱音就能醒来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我比较好奇——蓝最近学会的情感是什么？竟然产生了这么大的波动。我从来没有见过他的数据这么不稳定过。”
天羽美月沉默了片刻。
“爱。”她说，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只有仪器嗡鸣声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这份感情，叫爱。”
博士的手指在数据线上停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美月，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像是明白了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的神情。
“原来如此。”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爱情是所有感情中最复杂的情感。蓝的系统承受不了过于复杂的运算，所以变得不稳定了。爱音也接受不了蓝所传递过来的那些感情——那些他从未体验过的、不知道该如何命名的东西。所以爱音反抗了。”
他转过身，看着仪器里沉睡的爱音，目光变得柔软而哀伤。
“这件事说明，爱音已经在苏醒了。我希望爱音能苏醒。”
天羽美月听懂了博士的言外之意。
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裙摆，指节泛白。
“可这对蓝来说不公平。”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但语气里的坚定没有丝毫减弱。她抬起头看着博士，那双眼睛里有一种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像是某种誓言一样的东西，“蓝也有自己的感情，也有自己的心。他不是工具，不是为了承载另一个人而存在的容器。”
博士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他摘下眼镜，用力地闭了一下眼睛，像是在驱赶某种他不愿意面对的疲惫，“我也很感谢让蓝成长的你。但是——”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她。
“拜托了。这次能够匹配成功，本身就是奇迹。人的生命是有限的，如果从头再来的话，之前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不知道还要再等多久。”
“那蓝呢？”天羽美月的声音微微发抖，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你有考虑过他会怎么样吗？”
博士沉默了。
“在这种状态下，随着情感越来越多，最坏的结果……”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就是蓝的系统因超负荷而崩溃。”
天羽美月的眼泪差点涌出来。她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它们逼了回去。
她早就知道了。从她在海边见到爱音的那一刻起，她就已经猜到了这个结局。她知道蓝的情感会对爱音产生影响，也知道爱音的苏醒可能会对蓝造成不可逆的伤害。她知道博士并非不在乎蓝——只是同爱音相比，蓝的存在从一开始就带着某种“替代”的性质。
她知道一切。
但在听到这些话的时候，她的心还是止不住地疼。像是有人在她的胸腔里点了一把火，烧得她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我会唤醒爱音。”她听到自己的声音说，平稳的，坚定的，像是已经排练过很多遍，“也会保护好蓝。”
博士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像是欣慰又像是无奈的神情。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他摇了摇头，声音沙哑，“虽然不知道你是从哪里知道这一切的——但我希望你能远离蓝。这也是为了蓝好。”
天羽美月站在原地，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松开，又慢慢蜷紧。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成了一条线。
“我不会离开蓝。”
她抬起头，看着博士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安静的、笃定的、像是在说“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的决心。
“时间差不多了。”她转过身，走向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侧过头，声音轻了一些，“我先上去了。”
她没有等博士回答。
客厅里，美风蓝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个平板，但屏幕是暗的。他看到美月从走廊尽头走出来，立刻放下平板，站了起来。
“你怎么了？”他走到她面前，微微弯下腰，看着她的眼睛，“是博士欺负你了吗？”
天羽美月看着他。那双薄荷色的眼睛里，映着她自己的脸——有点苍白，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得紧紧的。她努力弯了弯嘴角，那个弧度很小，小到她自己都不知道有没有成功。
“没什么。”她伸出手，轻轻整了整他家居服的领口，指尖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瞬，“我还有点事，就先走了。过几天再来看你。”
她说完，没有给他追问的机会，转身走向玄关。
“美月。”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的手停在门把手上。
“……路上小心。”他说。
天羽美月闭了一下眼睛。那两个字——“路上小心”——蓝说过很多次。每一次她离开，他都会说。但她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觉得这四个字的分量这么重。重到她差点就要转身跑回去，抱住他，告诉他一切。
但她没有。
她拉开了门。阳光从外面涌进来，落在她的脸上，暖洋洋的。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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