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灵山脉,炎武峰。
此峰原是天灵宗外围一座无名山峰,七日之间,经天灵、青岚、圣光三宗修士联手,辅以各朝能工巧匠,已然模样大变。峰顶被削平,铺以万斤黑曜石,筑成一座纵横千丈的“炎武台”。台中央,一杆高达十丈、赤底金边、上书一个铁画银钩“炎”字的大旗,在凛冽山风中猎猎作响,旗面火焰纹路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焚尽八荒。
今日,是炎盟正式立盟之日,亦是东域人族向妖族发起最终总攻的誓师之日。
七日之约,并未落空。
晨光熹微,炎武台周围,已是人山人海。不,是“旗”山“幡”海。代表着东域人族现存几乎所有力量的旗帜,在此汇聚飘扬。
天灵宗的月白剑旗,青岚宗的青云风旗,圣光宗的金色圣光旗,天龙宗的赤金龙旗,天耀宗的雷云旗……十八宗旗帜,除少数镇守本山,十五面在此列阵。
大乾王朝的金色龙旗,大离王朝的赤焰战旗,大荒王朝的玄黄土旗,三朝精锐甲士列成的方阵,盔明甲亮,杀气冲霄。
镇北、安西、平南、定东、辅国,五侯的帅旗虽风格各异,或苍狼,或玄蛇,或巨象,或怒蛟,或星河,但此刻皆指向同一个方向——北!
更有无数世家、帮派、散修联盟的旗帜,虽不及其余势力规整浩大,却也透着一股子百战余生的剽悍与决绝。
所有人都沉默着,等待着。只有山风呼啸,旗帜翻卷的猎猎声,以及那面炎盟大旗在风中舒展的威严声响。
“咚!咚!咚!”
三声沉重如闷雷的鼓响,自炎武台后方响起,瞬间压过了所有风声。鼓声苍凉、雄浑,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悲壮与力量,敲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这是以“夔龙”皮蒙就的“战魂鼓”,非祭旗誓师,绝不轻响。
鼓声未歇,炎武台正北方向,那座以整块“赤炎铁精”雕琢而成、形如烈焰升腾的盟主宝座之上,空间微微波动。
一道身影,凭空浮现。
正是杨炎。
他未着华服,亦未披重甲。只一身简单的玄色劲装,外罩一件暗红色的披风,披风边缘以金线绣着火焰与剑纹。长发以一根赤玉簪束起,面容沉静,目光平和。但当他出现的那一刻,无需任何言语,无需任何威压释放,整个炎武台周遭,数以十万计的人族修士、将士,竟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所有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牢牢聚焦在他身上。
七日之间,他整合资源,平衡各方,确立盟规,其手腕、魄力、远见,已折服了绝大多数心存疑虑者。而他那于陨神关下领悟“炎武真意”、阵斩妖王的事迹,更是早已传遍东域,成为无数年轻修士心中的传奇与标杆。
此刻,他立于炎盟旗下,便如同一根定海神针,又如一柄即将出鞘、斩破苍穹的利剑。
“诸位。”
杨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方圆数十里,传入每一个人耳中,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今日,炎盟立旗于此。旗在,盟在。盟在,东域人族抗争之志便在。”
他缓缓扫视台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那无数双或崇敬、或期盼、或决绝的眼睛。
“我知道,在场诸位,有人来自宗门大派,有人出身王朝贵胄,有人是世家子弟,也有人只是寻常散修。过往,我们或有恩怨,或有纷争,或有门户之见。但今日,我们站在这里,只为一个共同的身份——人族!只怀一个共同的目标——斩妖!只抱一个共同的信念——东域不灭,人族不亡!”
“轰!”
无需鼓动,台下已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东域不灭!人族不亡!斩妖!斩妖!斩妖!”
声浪滚滚,直冲云霄,连天上流云似乎都被震散。
杨炎抬手,台下声浪渐息。
“然,抗妖非凭一腔热血。需铁一般的纪律,需钢一般的意志,需……无数先烈的鲜血铺路,铸就我不屈之魂。”
他话音落下,目光投向炎武台东侧入口。
那里,人群自动分开。三道风尘仆仆、满身血污与倦色,却挺直如枪的身影,正一步一步,沉重地踏上炎武台。
为首者,青龙虚影隐现,面容冷峻如铁,正是濮林啸。其后,程浩脚步沉稳如山,眼中带着深沉的悲痛。而两人中间,周宇怀中,稳稳地横抱着一个以白布覆盖的躯体。白布已被血渍浸透,呈现出暗红的斑块,但那躯体依旧被周宇以圣光斗气托着,仿佛沉睡。
看到那具白布覆盖的躯体,台下无数圣光宗弟子,瞬间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那是他们圣光宗的骄傲,是曾与他们并肩作战的师兄——彭宇轩!
濮林啸三人来到盟主台前,单膝跪地。
“盟主!濮林啸、程浩、周宇,奉命探查北境妖族动向,现已归队!携……彭宇轩师弟……英灵归来!”濮林啸声音嘶哑,带着压抑到极致的痛楚。
周宇轻轻将彭宇轩的遗体放在台上,揭开白布一角。露出彭宇轩苍白却平静的面容,他胸口那个恐怖的空洞依旧触目惊心,但神情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彭师弟……为救我,被妖王偷袭……陨落于凌元府外……”周宇的声音哽咽,这个在绝望中突破九品、斩灭陈府妖王的铁汉,此刻虎目含泪,“他临终前……念念不忘的,仍是杀妖……护我人族……”
杨炎走下盟主座,来到彭宇轩遗体前,缓缓蹲下。他伸出手,轻轻为彭宇轩合上并未完全闭拢的眼睑,又替他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襟。
然后,他起身,对着彭宇轩的遗体,深深一揖。
台下,所有人,无论宗门,无论出身,齐齐躬身,肃然行礼。
“彭师兄,一路走好。”杨炎直起身,声音依旧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汹涌的暗流,是即将喷发的火山,“你的血,不会白流。你的仇,炎盟记下了。所有为人族流血牺牲的英烈,炎盟都记下了!”
他转身,面向台下十万之众,声音陡然拔高,如同出鞘的利剑,斩金断玉:
“血债,必须血偿!”
“妖孽,必须尽诛!”
“今日,我以炎盟盟主之名,在此立誓:不斩尽东域妖邪,不踏平妖族圣地,不迎回所有英烈魂归故里——我杨炎,誓不还师!炎盟上下,誓不罢兵!”
“轰——!!!”
战意,如同被点燃的燎原之火,在每一个人胸中疯狂燃烧!无数兵刃出鞘,寒光照耀天地!怒吼声汇聚成席卷一切的洪流:
“血债血偿!斩尽妖邪!”
“誓不还师!誓不罢兵!”
杨炎不再多言,他大步走回盟主座,猛地抽出腰间炎剑,剑指北方——陨神关,葬妖原,妖族大本营的方向!
“炎盟将士听令!”
“在!!!”地动山摇的回应。
“以天灵、青岚、圣光三宗为前锋,濮林啸、程浩、周宇领之,携彭宇轩英灵,兵发陨神关,为大军开路,涤荡妖氛,祭旗!”
“得令!”濮林啸三人抱拳怒吼,眼中是滔天杀意与决绝。
“以三朝、五侯精锐为中军,各宗联军为辅翼,兵分三路,呈犄角之势,齐头并进,直扑妖族‘万妖谷’核心!”
“得令!”各军统帅轰然应诺。
“其余各部,严守各处要道,清剿残余妖兵,稳固后方,保障粮道丹器供应!”
“得令!”
一道道命令,清晰果断,毫无滞涩。七日筹备,杨炎已将东域残存力量整合成了一架精密而高效的战争机器。
“此战,关乎东域人族存亡,关乎我族气运兴衰!”杨炎最后厉声道,“没有退路,唯有向前!胜,则东域光复,人族昌盛!败,则山河破碎,万劫不复!”
“诸君,可愿随我——决死一战,挽天倾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愿随盟主!决死一战!挽天倾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
“愿随盟主!!!”
声浪一浪高过一浪,直欲将这天穹都捅出一个窟窿!
杨炎手中炎剑,猛然挥下!
“炎盟——出征!”
“呜——!!!”
苍凉的号角声,响彻群山。战鼓再次擂响,一声急过一声,如同人族不屈的心跳。
炎武台上,那杆炎盟大旗,在朝阳的照耀下,猎猎飞扬,火焰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熊熊燃烧。
台下,钢铁洪流开始移动。前锋开拔,中军启程,侧翼展开。无数身影,带着决死的意志,奔赴北方那血色弥漫的战场。
杨炎立于高台,目送着大军如龙出动。何芸儿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侧,冰眸望向北方,寒意凛冽。
“都安排好了?”杨炎问。
“嗯。”何芸儿点头,“天灵宗精锐已随前锋出发。宗内事务,两位太上长老会暂代。我随你中军行动。”她顿了顿,“杨家那边……有回信了。”
杨炎眼中闪过一丝冰冷:“怎么说?”
“信是杨家大长老杨洪所写。言辞恭谨,表示杨家愿倾全族之力,加入炎盟,共抗妖族。但……”何芸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信中也提及,家族内部有不同声音,需些时日‘统一意见’,且希望盟主能‘念及血脉之情’,在战利分配、盟内权位上,‘稍稍照顾’。”
“呵,”杨炎冷笑一声,“果然是杨家的做派。墙头草,两边下注,还想讨价还价。回复他们,炎盟大门敞开,但需在三日内,由家主杨震天亲自率核心子弟与半数家族战力,至陨神关前军大营报到,过期不候,以叛族论处!”
“是。”何芸儿应下,又道,“裂天妖圣那边,探子回报,妖族大军已在万妖谷外围集结,似有主动出击,与我军决战于葬妖原的意图。”
“求之不得。”杨炎眼中战意燃烧,“在葬妖原,在陨神关下,在无数先烈注视的地方,与妖族了结百年恩怨,最好不过。”
他望向北方,目光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遮天蔽日的妖气,看到了那道暗金色的恐怖身影。
“裂天……这一次,不会再有人牺牲自己来阻挡你了。你的对手,是我,是炎盟,是这东域亿万人族不屈的意志!”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目标——葬妖原!与妖族——决一死战!”
“是!”
旌旗漫卷,兵锋北指。
东域人族最后,也是最强大的力量,如同一柄烧红的巨剑,带着焚尽一切的决绝与悲壮,狠狠斩向那笼罩了东域百年阴霾的——黑暗源头。
最终的决战,终于拉开了它最血腥、最残酷的帷幕。
而在这洪流之中,天灵宗内,一座偏僻的孤峰之上。
藏经阁长老莫问,依旧坐在他那简陋的竹屋前,慢悠悠地煮着茶。浑浊的目光,却望向了北方天际,那常人无法察觉的、属于大宗师级别的法则扰动。
“裂天……百年不见,不知你那‘裂天法则’,可曾再有精进?”他低声喃喃,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在石桌上划过,留下一道深达寸许、散发着玄奥寒意的划痕。
“这场戏,看了百年,也该……下场活动活动筋骨了。”
他端起粗陶茶杯,将微涩的茶水一饮而尽,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足以冰封万物的——极致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