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灵宗的灵舟,在云层之上平稳地航行,朝着东域方向疾驰。舟内,弥漫着一种大战之后特有的疲惫、庆幸与隐隐的兴奋。弟子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流着秘境中的见闻与收获,脸上大多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对未来的憧憬。然而,在这份逐渐升腾的热闹之下,一股潜流正在悄然涌动——关于杨家、青岚宗的阴谋,关于秘境剧变,关于即将到来的风暴,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在灵舟的各处角落隐秘传递,引得无数人神色凝重,议论纷纷。
杨炎盘膝坐在分配给他的独立静室内,周身赤金色的帝炎斗气缓缓流转,修复着体内的暗伤,平复着因连番恶战而激荡的气血。丹药的药力化作温和的暖流,滋养着经脉与丹田。他的气息,正在以一种稳定的速度恢复、攀升。五品斗皇巅峰的修为,在经历了与朱桥南、冰晶玄冥蛟、杨帆等人的生死搏杀,以及炼化火翼天狮斗骨、开启“极炎之眼”的蜕变后,早已夯实得如同铁板一块,距离那层突破斗宗的薄膜,似乎只剩下临门一脚。
然而,此刻盘踞在他心头的,却并非突破的契机,而是一柄剑。
一柄,在他记忆中,早已蒙尘,却又无比清晰的剑。
元阳剑。
父亲杨青峰,留给他最后的遗物,也是杨家嫡系传承的象征之一。在他被杨帆构陷、驱逐出杨家,甚至被追杀的那段黑暗岁月里,这柄剑,与其他一些父母留下的、不算特别珍贵、但意义非凡的旧物,一起被杨青原以“叛逆余孽之物,不当留存”为由,强行收缴,封存于杨家宗祠深处的“悔过阁”中。名义上是封存,实则,是一种羞辱,一种宣告——宣告杨青峰一脉的彻底断绝,宣告他杨炎,已被彻底剥离出杨家族谱,连父母的遗物,都无权保有。
当年,他实力低微,自身难保,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的佩剑被夺走,心中的恨意与无力,如同毒蛇般啃噬。后来,他逃入天灵宗,开始修行,这份仇恨,被他深埋心底,化作不断变强的动力。再后来,他知道了父亲的真正死因可能与杨家内部有关,知道了杨青原的狼子野心,这份仇恨,变得更加具体,更加深刻。
如今,他回来了。带着五品斗皇巅峰的实力,带着足以抗衡甚至击杀斗尊的底牌,带着废掉杨帆左臂、重创其修为的赫赫战绩,回来了。
是时候,拿回属于父亲,也属于自己的东西了。
闭关?突破?固然重要。但此刻,有一股更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要回去,回到那个曾经带给他无尽屈辱与伤痛的黑岩城,回到那座冰冷森严的杨家府邸,在杨青原及其走狗反应过来之前,拿回父亲的遗物!他要让那些曾经轻蔑、欺凌、背叛他的人知道,他杨炎,回来了!父亲的债,杨爷爷的仇,他自己的屈辱,都该清算了!而这第一步,便是取回元阳剑!
静室的门,被无声推开。一道清冷如雪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何芸儿。她已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白衣,冰魄斗气内敛,气息沉静,显然伤势与消耗都已恢复了大半。她走到杨炎面前,冰眸看着他,似乎能看透他平静外表下翻涌的心绪。
“你要去黑岩城。”她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
杨炎抬头,看着她清澈的眸子,没有隐瞒,缓缓点头:“嗯,去取回父亲的剑。”
“我陪你去。”何芸儿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杨炎心中一暖,却摇头:“师姐,此事,我想独自去。杨家如今虽然风声鹤唳,但宗祠悔过阁,守卫不会太森严,毕竟他们想不到我会在这种时候潜回。人多反而容易暴露。况且,你与林啸师兄、程浩他们,需要坐镇灵舟,稳定人心。我取了剑,立刻便回,不会恋战。”
何芸儿沉默地看着他,冰眸中光芒流转,似乎在权衡。片刻,她轻轻点头:“好。但,只此一次,下不为例。若有危险,立刻撤离,勿要逞强。这把‘破空符’你拿着,可短距离撕裂空间,危急时脱身。”她将一枚闪烁着银光的玉符,放入杨炎手中。
“多谢师姐。”杨炎没有推辞,将玉符收好。
“何时动身?”
“今夜子时,灵舟会经过黑岩城外围的‘断云岭’,那里是绝佳的离开与返回地点。”杨炎早已计划妥当。
“小心。”何芸儿只说了两个字,便转身离去。走到门口,她顿了顿,没有回头,轻声道:“我等你回来。”
静室门轻轻关上。杨炎握了握拳,眼中厉芒一闪而逝。
子时,断云岭。
灵舟如同巨大的阴影,无声地滑过夜空。杨炎一身夜行黑衣,气息收敛到极致,如同真正的幽灵,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灵舟,没入下方连绵起伏、被夜色笼罩的山岭之中。他没有使用斗气飞行,而是将“玄影流光步”的身法发挥到极致,在陡峭的山崖与密林间急速穿行,朝着数十里外的黑岩城方向,疾掠而去。
夜风呼啸,带着深秋的寒意。杨炎的心,却比这夜风更加冰冷,更加灼热。
约莫半个时辰后,那座熟悉的、如同黑色巨兽般匍匐在大地上的城池轮廓,出现在视野之中。城墙上,灯火通明,巡逻的护卫明显比以往多了数倍,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氛。杨家府邸所在的内城区域,更是被一层淡青色的、流转着符文的光罩所笼罩,那是杨家启动了最高级别的护族大阵“玄阴青光罩”,足以抵挡寻常斗尊的持续攻击。
然而,这大阵,防的是外敌强攻,却难防内部渗透,尤其是对杨炎这个曾经的“杨家子弟”,对杨府内部布局、阵法节点、护卫轮换规律了如指掌的人而言。
他绕到黑岩城西侧,这里靠近废弃的矿坑区,城墙相对低矮,守卫也较为松懈。更重要的是,这里有一条他幼时与伙伴玩耍时发现的、通往内城下水道的隐秘缺口。当年,这条通道或许只是孩童的冒险游戏,如今,却成了他潜入杨家的绝佳路径。
收敛所有气息,如同壁虎般攀上城墙,在巡逻队交错的间隙,一闪身,便没入了城墙根下一个被杂草和碎石掩盖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洞口。洞内阴暗潮湿,弥漫着难闻的腐朽气味。杨炎屏住呼吸,凭借记忆,在错综复杂、如同迷宫般的下水道网络中快速穿行。
约莫一炷香后,他来到了内城区域,一处靠近杨家府邸后花园的排水口。扒开覆盖出口的铁栅栏(早已锈蚀松动),他如同狸猫般钻出,迅速隐入花园假山的阴影之中。
夜已深,杨府之内,依旧灯火通明,尤其是核心区域,隐隐有强横的气息波动与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显然因为秘境剧变、杨帆重伤、以及中州联盟的问罪檄文,整个杨家都处于一种高度紧张与戒备的状态。但宗祠所在的后山区域,反而因为其肃穆、神圣的性质,以及存放的并非紧急物资,守卫相对外围核心区域,要松懈一些。只有两队固定的护卫,在宗祠外围的“思过林”中例行巡逻。
杨炎如同鬼魅,避开巡逻队,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熟悉的路径,悄无声息地穿过后花园,穿过一片竹林,来到了杨家宗祠所在的后山脚下。
宗祠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古老建筑,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巨兽。门前有两尊石狮,散发着淡淡的威压。此刻,宗祠大门紧闭,只有门口悬挂的两盏长明灯,散发着幽幽的光芒。两名气息不弱(约莫四品斗王)的杨家护卫,如同木雕般站立在门前,但眼神中,也带着一丝疲惫与紧张。
杨炎没有惊动他们。他绕到宗祠侧面,那里有一扇常年封闭、但门闩早已朽坏的侧窗。当年,他便是从这里,偷偷溜进宗祠玩耍,被守祠长老责罚。他轻轻拨开窗栓,无声推开一条缝隙,身形一闪,便已进入宗祠内部。
一股混合着檀香、灰尘与岁月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宗祠内部空间高大,供奉着杨家历代先祖的牌位,在长明灯的映照下,影影绰绰,显得格外阴森。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无形的威压,那是历代强者残留的意念与守护阵法结合形成。
杨炎目标明确,没有去看那些牌位,而是径直走向宗祠最深处,那里,有一扇厚重的、刻画着繁复封印符文的铁门。门上,挂着一把巨大的、闪烁着幽光的玄铁锁。这里,便是悔过阁的入口。非经家主或长老会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杨炎看着那铁门与玄铁锁,眼中闪过一丝冷意。这锁,这封印,或许能防住寻常斗王、斗皇,但对他而言……
他伸出手掌,轻轻按在铁门之上。赤金色的帝炎斗气,如同最细的流水,从他掌心缓缓渗出,没有直接焚烧、破坏,而是顺着铁门上那些封印符文的能量流转轨迹,小心翼翼地渗透、干扰、逆向解析!“极炎之眼”微微开启一丝,洞察着符文结构的薄弱节点。
帝炎斗气蕴含的焚灭与净化之力,对这些能量封印,有着天然的克制。再加上“极炎之眼”的精准洞察,仅仅数息之后——
“咔嚓。”
一声轻微的、仿佛机关转动的脆响。铁门上那繁复的封印符文,光芒瞬间黯淡、熄灭。那把巨大的玄铁锁,内部结构被帝炎之力悄然破坏,锁舌自动弹开。
杨炎轻轻一推,厚重的铁门,无声地朝内打开,露出后面一片漆黑的、散发着淡淡霉味的空间。
悔过阁。
阁内空间不大,只有数排木架,上面零散地摆放着一些物品,大多是些被家族判定为“有罪”或“叛逆”的族人留下的遗物,蒙着厚厚的灰尘,透着一股被遗弃的凄凉。
杨炎的目光,迅速扫过木架。很快,在靠近墙角的一个不起眼的木格里,他看到了那柄剑。
剑长三尺三寸,剑鞘呈暗金色,上面雕刻着古朴的云纹,虽蒙尘,却依旧能看出其不凡的质地。剑格处,镶嵌着一颗黯淡的赤红色宝石,那是“元阳石”,此剑因此得名。整柄剑,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沉睡,却又仿佛在等待。
杨炎的心,猛地一跳。他走上前,伸出手,有些颤抖地,握住了剑柄。
入手微凉,却有一股奇异的、血脉相连般的温热感,顺着剑柄,传入掌心,直达心底。仿佛这柄沉寂多年的剑,感应到了真正主人的气息,正在缓缓苏醒。
“爹……”杨炎低声呢喃,眼眶微热。他将剑拿起,轻轻拂去剑鞘上的灰尘。暗金色的剑鞘,在昏暗中,隐隐流转着一丝内敛的光华。
就在他准备将元阳剑收起,离开这是非之地时——
“嗡——!”
被他握在手中的元阳剑,剑身忽然自行、轻微地震颤了一下!紧接着,剑鞘之上,那颗原本黯淡的赤红色“元阳石”,骤然亮起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清晰的赤金光华!光华一闪而逝,仿佛只是错觉。
但杨炎却清晰地感觉到,一股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与他体内帝炎斗气本源同源、甚至隐隐带着一丝亲切与孺慕的火焰能量,从剑身之中,顺着他的手臂,悄然流入他的体内,融入他的帝炎斗气之中!这股能量虽然微弱,却让他的帝炎斗气,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共鸣与悸动,仿佛久旱逢甘霖,又仿佛游子归乡!
“这剑……”杨炎心中剧震。他一直以为,元阳剑只是父亲的一柄品质不错的佩剑,是杨家的传承之物。但现在看来,这柄剑,绝不简单!其内,似乎封印、或者沉睡着一股与帝炎同源的力量!难道,父亲当年,也……
不及细想,阁外,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与低喝!
“什么人?!”
“悔过阁有异动!快!”
是巡逻的护卫,似乎察觉到了封印被破的异常!
杨炎眼神一冷,不再犹豫,将元阳剑连同剑鞘,迅速绑在背后。然后,他身形一闪,来到悔过阁唯一的一扇气窗前。气窗很小,且有铁栏,但对如今的杨炎而言,形同虚设。他双手握住两根铁栏,赤金色火焰一闪,铁栏瞬间变得通红、软化,被无声地掰弯,露出一个可容人通过的缺口。
他如同游鱼般钻出气窗,落在宗祠后方的山坡上。没有丝毫停留,将“玄影流光步”施展到极致,身形化作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淡影,朝着来时的下水道入口方向,疾驰而去!
身后,宗祠方向,警报声大作,灯火通明,一片混乱。显然,悔过阁的异常已经被发现。
但杨炎,已然远遁。他在复杂的府邸园林与巷道中穿梭,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与鬼魅般的身法,数次险之又险地避开闻讯赶来的护卫与巡逻队。他没有选择原路返回下水道,而是直接从内城一处相对低矮的城墙段,在巡逻间隙,一跃而过,落入外城的阴影之中,然后毫不停留,朝着断云岭方向,全速奔逃!
整个过程,从潜入到取剑再到脱身,不过半个时辰。干净利落,迅捷如风。
当杨炎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断云岭,与等候在此的何芸儿(她不放心,还是暗中跟来了)汇合时,身后的黑岩城,已然如同被捅了马蜂窝,警报四起,灯火通明,显然正在大肆搜捕“潜入者”。
“得手了?”何芸儿看着他背后多出的那柄古朴长剑,冰眸微闪。
“嗯。”杨炎点头,将元阳剑取下,握在手中,感受着剑身传来的、与自身帝炎斗气隐隐共鸣的温热感,心中激荡难平。
“此剑……不凡。”何芸儿也感应到了那丝奇异的波动。
“先回灵舟。”杨炎将剑重新背好。两人不再停留,身形化作流光,朝着天灵宗灵舟的方向飞去。
身后,黑岩城的喧嚣与混乱,渐渐远去。但杨炎知道,这只是开始。
元阳剑在手,父亲的部分秘密,或许将随之揭开。而杨家的覆灭,也进入了倒计时。
他抬头,看向东方渐渐泛白的天际。黎明前的黑暗,最为深沉。但曙光,终将刺破夜幕。
属于他的黎明,即将到来。而清算的血与火,也将随之点燃整个黑岩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