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紫菲醒来时,已是三日之后。
意识从无边的黑暗与疲惫中缓缓上浮,如同溺水之人挣扎出水面。最先恢复的是听觉,篝火燃烧的噼啪声,山风掠过岩隙的低啸,还有……同伴们压抑的交谈。
“……气息稳定了,只是本源损耗太重,那冰封之力反噬不轻,恐怕要调养许久。”是谢太白的声音,带着疲惫。
“都怪我……”杨轩的声音沙哑低沉,充满自责,“若不是为了救我,紫菲她……”
“杨兄莫要如此说。”江灵书的声音轻柔却坚定,“若非紫菲领悟那……那冰封之力,我们所有人,恐怕都已葬身妖腹。当务之急,是尽快寻一处安全之地,让紫菲和谢前辈好好疗伤,也让我们恢复实力。”
“此地虽偏僻,但终究靠近两界山,又经空间传送,难保不会留下痕迹。需尽快离开。”云逸的声音沉稳,带着忧虑。
叶紫菲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低矮的石窟顶部,火光在岩壁上跳跃。她试着动了动手指,一股仿佛全身骨骼都被拆散重组的剧痛袭来,让她闷哼出声。
“紫菲!你醒了!”江灵书第一个察觉,惊喜地扑到石床边(一块铺了软垫的平整石板)。谢太白、杨轩、云逸也立刻围拢过来。
叶紫菲目光缓缓扫过众人。谢太白脸色依旧苍白,文华之气黯淡,显然也伤得不轻。杨轩脸上多了几分沉稳,但眼中血丝未退,气息在五品中期稳固,炎陵斗气沉凝。云逸和江灵书也带着伤,但精神尚可。看到大家都还活着,她心中那块一直压着的大石,终于松动了一丝。
“我……没事。”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喉咙如同火烧。
江灵书连忙喂她喝了些清水,又服下一枚温养经脉的丹药。清凉的液体和药力滋润着干涸的经脉,叶紫菲感觉舒服了一些。她内视己身,不禁苦笑。
紫府之内,那株曾高达二十丈、光华璀璨的紫叶树虚影,此刻萎靡不振,光芒黯淡,只有不到十五丈高,枝叶上甚至出现了几处焦枯的痕迹,仿佛被极寒与炽热交替摧残过。树心处的剑印光斑旋转缓慢,月华剑痕也变得模糊不清。最麻烦的是,她的道基之上,竟然也出现了几道细微的、难以愈合的裂痕,那是强行引动、驾驭远超自身境界的冰之法则雏形,所造成的本源反噬。若非紫叶树本源奇特,包容性强,加上月华魂玉残留的滋养之力,她的道基恐怕已经彻底崩毁了。
修为依旧停留在五品巅峰,甚至因为本源受损,气息还有些不稳。那一瞬间触及的、令人心驰神往的“冰之法则”世界,如今只剩下一个极其模糊的印记和些许冰冷刺骨的回忆,再也无法主动引动。
“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叶紫菲心中暗叹。她知道,这次能活下来,实属侥幸。若非紫叶树在绝境中被她的意志引动,若非她对“葬月轮回”和洗剑池水汽的感悟恰好触及了“冰”的边缘,若非两大妖王本身有伤且大意……任何一个环节出错,他们都必死无疑。
“葬剑陵……剑印……”她回想起这次冒险的目标,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深入险地,历经生死,甚至几乎团灭,却并未找到第三枚紫叶剑印,父亲的确切线索依旧渺茫。唯一的收获,或许就是紫叶剑吞噬护剑灵后的进化,以及对“葬月轮回”和“冰之法则”那一丝惊鸿一瞥的感悟。但这些,都无法立刻转化为救出父亲的力量。
“叶丫头,感觉如何?”谢太白关切地问道,文华之气再次渡入她体内,帮她梳理紊乱的气息。
“还好,死不了。”叶紫菲挤出一丝笑容,看向谢太白,“前辈的伤势?”
“无碍,文华之气自有修复之能,只是耗损过度,需静养些时日。”谢太白摆摆手,神色却凝重起来,“倒是你,本源之伤非同小可,寻常丹药难有奇效。需寻一处灵气充沛、且安全隐秘的所在,慢慢调养,或许还需特定的天材地宝辅助。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石窟外昏暗的天色:“此地不宜久留。黑煞妖王与万毒妖婆虽被惊退,但难保不会卷土重来,或引来其他觊觎藏剑陵的存在。我们必须尽快远离两界山区域。”
叶紫菲点头,她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挣扎着想要坐起,却被江灵书按住。
“你现在需要休息!要去哪里,我们商量便是。”江灵书急道。
叶紫菲摇摇头,目光看向杨轩:“杨兄,你对中州各域较为熟悉。以我们目前的情况,何处可去?”
杨轩沉吟片刻,道:“中州广袤,宗门、世家、城池林立。但以我们现在的状态,太过靠近大宗门或超级城池,容易暴露,且规矩繁多。而偏远小城又未必安全,资源也匮乏。倒是有一地,或许合适。”
“何处?”
“天龙郡。”杨轩缓缓道,“此郡位于中州东部,与东域接壤,远离两界山与万剑山脉。郡城‘天龙城’规模颇大,商贸繁荣,龙蛇混杂,由几个实力较强的散修家族和商会联合掌控,对来往修士盘查不严,只要不公然惹事,相对自由。那里有一处著名的‘万灵阁’,乃是中州有数的商业组织之一,分号遍布各地,信誉卓著,只要出得起价,无论是情报、丹药、材料、功法,甚至是某些隐秘的疗伤圣地信息,都有可能买到。”
“更重要的是,”杨轩看了叶紫菲一眼,“我曾听父亲提及,天龙郡附近,似乎有一处古老的‘寒月潭’,据传与上古月华之力有关,潭水冰冷刺骨,却能滋养神魂、纯净灵力,对修复某些阴寒属性或灵魂类的伤势有奇效。只是那地方被一个叫‘寒月宗’的小宗门占据,寻常人难以进入。或许……对叶姑娘的伤势有所帮助?”
寒月潭?与月华之力有关?叶紫菲心中一动。她身负“葬月轮回”的残缺传承,又强行引动过冰之法则,若那寒月潭真与月华、阴寒之力有关,或许对她的恢复真有裨益。即便不能,天龙郡那相对宽松的环境和“万灵阁”的存在,也便于他们获取情报和资源,为下一步寻找剑印和父亲线索做准备。
“天龙郡……”叶紫菲思索着。远离当前是非之地,有相对安全的落脚点,有获取资源的渠道,还有可能对伤势有益的秘境……似乎确实是个不错的选择。
“只是,”云逸皱眉道,“我们如今伤势不轻,此地距天龙郡,怕有数十万里之遥,途中恐有变数。”
“无妨。”谢太白开口道,“老夫尚有一些余力,可激发一枚早年获得的‘万里闲庭符’,此符可于瞬息间将我们随机传送至数万里之外,虽方向不定,但足以让我们远离这片区域,避开可能的追踪。之后,我们再设法前往天龙郡方向。”
万里闲庭符?叶紫菲看向谢太白,这位诗仙前辈身上的好东西还真不少。不过随机传送也有风险,可能落入更危险的境地。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好,就去天龙郡。”叶紫菲做出了决定,“不过,在离开之前,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她在江灵书的搀扶下,勉力盘膝坐好,再次闭上双眼,心神沉入紫府。
虽然本源受创,但紫叶树虚影与她灵魂相连,对同源剑印的感应,乃是本能。她需要确认,在离开这片区域前,是否还能捕捉到父亲剑印的丝毫波动,或者紫叶树对葬剑陵深处是否还有残留的感应。
紫府内,萎靡的紫叶树虚影轻轻摇曳。叶紫菲集中全部心神,以最温和的方式,去沟通、去感应。
没有。葬剑陵方向,只有一片死寂与混乱,之前那清晰的呼唤与共鸣,已然彻底断绝,仿佛被什么力量屏蔽或转移了。紫叶树对那片区域,也只留下一种模糊的、带着警示意味的疏离感。
倒是……在另一个截然不同的方向,极其遥远、极其微弱,几乎让她以为是错觉的地方,紫叶树虚影似乎……极其轻微地……悸动了一下?那并非剑印的同源共鸣,而是一种更淡、更缥缈的,仿佛是同为“木”属,或与“建木”相关的某种古老、生机气息的遥远呼应?但这感应太微弱了,微弱到无法辨别具体方位和距离,更无法确定是什么。
叶紫菲心中疑惑,但此刻状态太差,无法深究。她默默记下这份微弱的悸动,将其暂时压在心底。
退出内视,她摇了摇头:“葬剑陵的感应断了。剑印……不在我们手中,或许还在陵内更深处,或许已被他人所得。眼下,我们力有未逮,只能从长计议。”
众人闻言,虽感失望,但也知这是事实。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再入葬剑陵无异于送死。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动身。”谢太白取出那枚古朴的、刻着山水纹路的玉符——万里闲庭符。他咬破指尖,以文华之气混合精血,在玉符上刻画了几个玄奥的符文。玉符顿时光芒大放,散发出强烈的空间波动。
“都靠近些!”谢太白低喝。
叶紫菲、江灵书、杨轩、云逸立刻聚拢到他身边。谢太白将玉符往地上一拍!
嗡——!
刺目的白光瞬间将五人吞噬。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空间之力包裹住他们,下一刻,天旋地转,熟悉的传送感再次袭来,但比之前穿越空间节点时要平稳、短暂得多。
仅仅数息之后,白光散去,五人出现在一片陌生的山林之中。
此地山势平缓,林木茂盛,空气中弥漫着清新的草木气息,灵气浓度一般,但比之前那片荒山要好上许多。最重要的是,周围并无强烈的妖气或危险气息,似乎是一片相对平和的区域。
“这里……是何处?”江灵书警惕地打量四周。
谢太白脸色又白了几分,显然激发那枚高级符箓消耗不小。他感应片刻,道:“大致方向没错,我们应该被送到了中州偏东的某个区域。具体位置,还需查看。”
杨轩辨认了一下太阳(此刻正值午后)和周围植被,又爬上附近一处较高的山丘瞭望片刻,下来道:“运气不错。我们似乎被传送到了‘东林山脉’外围,此地已属中州东部,距离天龙郡大约还有十余万里。沿途多是些小型宗门和凡人国度,只要小心些,应无大碍。”
十余万里……对于状态完好的他们而言,不算太远。但以现在人人带伤、叶紫菲和谢太白近乎半废的情况,这段路恐怕不会轻松。
“先在此地休整一两日,待大家恢复些行动力,再设法赶路。”叶紫菲道。她此刻连站着都勉强,实在无法长途跋涉。
众人没有异议。寻了一处靠近溪流的隐蔽山洞,布下简单的阵法,开始了短暂的休整。
两日时间,在丹药和调息中飞快过去。叶紫菲的本源伤势恢复缓慢,但行动已无大碍,只是无法动用太强力量。谢太白的文华之气恢复了些许,脸色好了许多。杨轩、江灵书、云逸的伤势基本稳定。
他们不敢久留,第三日一早,便再次启程。
为了不引起注意,他们扮作一支前往天龙郡探亲访友的普通修士小队,收敛气息,尽量走官道或人迹较多的商路,偶尔租用沿途城镇的飞行妖兽或普通车马代步。遇到盘查,便由杨轩出面应对,他毕竟曾是炎龙殿少主,对中州人情世故和各方势力了解颇深,应对起来游刃有余。
一路上,他们听到了不少关于“葬剑陵异动”、“两界山妖族活动加剧”、“万妖盟势力扩张”的传闻,甚至有人提到了“黑煞妖王”在藏剑陵吃了大亏的消息,只是版本各异,有的说是被人族隐世高手所伤,有的说是触动了陵中上古禁制。关于叶紫菲他们几人,倒似乎并未有确切消息传出,或许是两大妖王觉得丢脸未曾宣扬,也或许是其他原因。
这让叶紫菲等人稍微安心,但也不敢掉以轻心。
行路途中,叶紫菲也未曾停止疗伤和感悟。她尝试着沟通紫府内萎靡的紫叶树,引导其吸收天地间稀薄的草木灵气和月华之力,缓慢修复自身。对“葬月轮回”的那丝残缺感悟,她不敢再轻易触碰,只是默默回味,结合之前引动冰之法则的体验,隐约觉得自己的剑道,似乎在包容、衍化的基础上,触及了“阴阳”、“寂灭”的边缘,只是太过模糊。
而那日在传送后感应到的、遥远方向那丝微弱的同源悸动,之后也再未出现,仿佛只是一个幻觉。
月余之后,风尘仆仆的五人,终于抵达了天龙郡的边界。
远远望去,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巨城的轮廓。城墙高耸,绵延无尽,以青灰色的巨石垒砌,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城墙上旌旗招展,隐约可见巡逻修士的身影。城门处,车水马龙,人流如织,喧嚣声即使隔着老远也能隐隐听到。更有一股混杂而磅礴的生机与灵气,自那城池中散发出来,显示出其非同一般的繁荣与底蕴。
这里,便是他们暂时的目的地——天龙郡,天龙城。
“终于……到了。”江灵书松了一口气,这一路提心吊胆,着实不易。
杨轩望着那巨城,眼神复杂。曾几何时,炎龙殿也是这般雄踞一方,如今却只剩他孑然一身。他将眼中的悲伤与仇恨压下,对叶紫菲道:“叶姑娘,进城之后,我们需先寻一处落脚之地。我知道城中有一处‘听雨小筑’,是炎龙殿早年置下的产业,位置僻静,且有阵法防护,陈伯或许已暗中安排人接手,应可暂住。”
叶紫菲点头:“有劳杨兄安排。入城后,我们先安顿下来,你和灵书、云师兄负责采购些必要的物资和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寒月潭’和‘万灵阁’的。我和谢前辈需闭关几日,稳定伤势。”
“明白。”
五人不再耽搁,随着入城的人流,朝着那巍峨的城门走去。
城门口盘查的守卫身着统一的青色皮甲,修为多在二三品,气息精悍。看到叶紫菲五人(刻意掩饰了修为和伤势),只是例行询问了来历和目的,缴纳了入城费用,便挥手放行。天龙城果然如杨轩所说,对修士往来管理相对宽松。
踏入城内,喧嚣声浪瞬间扑面而来。宽阔的青石板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飘扬。丹药铺、兵器铺、材料店、酒楼、客栈、甚至赌坊、妓院,应有尽有。街道上人流摩肩接踵,不仅有各式各样的修士,还有许多气息彪悍的武者、行色匆匆的商人、甚至能看到一些奇装异服、气息独特的异族。空气中弥漫着各种气味——食物的香气、药材的苦味、金属的铁锈味、汗味,以及一种属于大城特有的、躁动而充满机会的气息。
这里,与寻龙城的混乱粗犷、寻风城的紧张警惕都不同,更多了一种繁华、忙碌、以及深藏于喧嚣之下的、属于商业城市的精明与秩序。
在杨轩的带领下,众人穿行在复杂的街巷中,避开最热闹的主干道,拐入了一条相对清静的小巷。巷子尽头,有一处挂着“听雨小筑”木牌、被青竹矮墙围起的雅致院落。
敲开门,开门的是一位五十余岁、面容和善、修为在四品初期的灰衣老者。看到杨轩,老者先是一愣,随即眼圈微红,低声道:“少主……您真的来了!陈老信中所说,老仆还不敢全信……快,快请进!”
果然是陈伯安排的人。老者姓赵,是陈伯的远房表亲,对炎龙殿忠心耿耿,被陈伯暗中派来打理此处产业,并等候杨轩。
小院果然清幽,内有数间静室,一个小池塘,几丛修竹,阵法完整,灵气也比外面浓郁一些,正适合养伤。
安顿下来后,众人稍作洗漱,便聚在客厅。
叶紫菲对赵老道:“赵老,我等需在此暂住些时日,疗伤静修。对外,便说是您远房亲戚前来投奔。日常用度和安全,便有劳您了。”
赵老连忙躬身:“叶仙子放心,老仆省得。少主和诸位的安危,便是老仆的头等大事。院中阵法已开启,等闲之人无法窥探。若有需要采购或打听的,老仆也可代劳。”
“有劳。”叶紫菲点头,又对杨轩、江灵书、云逸道:“采购之事,便交给你们。务必小心,莫要引人注意。重点打听‘寒月潭’如今情况,以及‘万灵阁’近期是否有特殊的拍卖会或高级情报出售。若有‘上古剑印’、‘紫叶’、‘葬剑陵核心’相关的消息,也多加留意。”
“明白。”三人应下。
叶紫菲又看向谢太白:“谢前辈,您我也需尽快闭关,稳定伤势。我总感觉……这天龙城,似乎并不像表面那么平静。”她想起入城时,紫府内萎靡的紫叶树,似乎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但瞬间又归于沉寂。
谢太白捻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龙蛇混杂之地,暗流涌动才是常态。先恢复实力,方有应对之资。”
计议已定,众人各自行动起来。
叶紫菲选了最僻静的一间静室,布下自己最强的隔绝阵法,盘膝坐下。她需要时间,来修复本源,来消化葬剑陵的得失,来思考接下来的路。
紫叶剑印还未集齐,父亲依然被困葬剑渊,妖族阴谋未明,自身重伤未愈……前路依旧漫漫。
但至少,他们还活着,还有希望,还有同伴。
她闭上眼,开始缓缓运转《紫叶万法诀》,引导着天龙城中相对充沛的灵气,以及静室窗外洒落的些许月华,缓缓流入干涸的经脉与受创的紫府。
天龙郡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叶紫菲的剑,在经历绝地冰封的洗礼后,又将在这座繁华与危机并存的巨城之中,指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