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爸爸也想妈妈

会议室的空气凝滞得如同暴风雨前的死寂。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复杂的财务数据流正在无声地滚动，那是他们这四年来在巴黎构建的庞大商业帝国的一角——涉及奢侈品航运、能源期货以及灰色地带的加密货币洗白业务。每一个数字的跳动，都意味着几百万欧元的进出。

小辛坐在长桌的左侧，修长的手指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桌面。他穿着一套剪裁考究的深灰色手工西装，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但那双眼睛里却藏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野性，像是一头被圈养的狼。

“根据目前的市场反馈，如果我们想要吞下里昂那块地皮，资金链必须在今晚十二点前完成重组……”财务总监正拿着激光笔，指着屏幕上的红线上下起伏，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锐。

“嗯。”小辛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眼神并没有聚焦在屏幕上，而是透过落地窗，看向远处埃菲尔铁塔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他放在桌角的私人手机突然震动起来。那不是普通的震动，而是有着特定节奏的三连震——这是只有幼儿园老师才有的专属铃声。

小辛的眼神瞬间变了，原本的冷峻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卑微的温和。

“Hold on, hold on. I'll take a call.” 他对着满屋子屏息凝神的高管和兄弟们用英语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他已经抓起手机，几乎是逃也似地拉开沉重的红木门，冲进了走廊。

“喂？王老师？糖糖怎么了？”门刚关上，小辛的声音就变了调，不再是那个掌控生杀大权的辛总，而是一个手足无措的父亲。

电话那头传来了一个中年女性略带疲惫和责备的声音：“傅先生，我是糖糖的班主任。您家糖糖今天在幼儿园里跟同学打架了，对方是优优，伤得不轻，眼角都破了。您看您能不能来一趟学校？我们需要家长当面沟通一下。”

小辛的脚步猛地顿住。他靠在冰冷的大理石墙壁上，手指用力地捏了捏眉心。

脑海里瞬间浮现出糖糖那张倔强的小脸。那是西西留下的唯一念想，是她和小辛在这冰冷世界上唯一的血脉羁绊。西西消失的这四年，是小辛一手把糖糖带大的。他教她用筷子，教她骑自行车，甚至在无数个深夜里哄她入睡。糖糖就是他的命，是他所有柔软和温情的寄托。

走不开。

这三个字像石头一样堵在小辛的胸口。

“王老师……”小辛深吸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歉意和无奈，“我这里……真的走不开。情况有点复杂，非常重要的事情。医药费您不用担心，所有费用我来承担，双倍，不，三倍赔偿给优优家长。您帮我跟对方家长说声对不起，就说糖糖年纪小不懂事，我这个当爸爸的代她赔罪。”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似乎对这个“有钱能使鬼推磨”的态度感到不满，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

夕阳将巴黎街头的影子拉得很长，傅隆生站在幼儿园的铁栅栏门外。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色唐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看起来就像个和蔼可亲的退休老教授。

“爷爷！”糖糖背着一个粉色的小书包，低着头磨磨蹭蹭地走了出来。平日里她见到傅隆生总是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扑进怀里，可今天，她只是慢吞吞地挪到老人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书包带子，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皮鞋尖。

傅隆生弯下腰，伸出布满老年斑却依旧有力的大手，轻轻替糖糖理了理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眼神里满是慈爱，声音温和得像是在哄婴儿：“怎么了？我的小糖豆，谁欺负你了？跟爷爷说，爷爷帮你出气。”

糖糖咬着嘴唇，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句话也不说。她那双像极了西西的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傅隆生心中咯噔一下。他阅人无数，一眼就看出这孩子是受了天大的委屈。他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叹了口气，牵起糖糖的小手：“走，回家。回家了什么都有。”

回到家时，屋里的气氛有些凝重。熙旺正在看财经新闻，胡枫在调试一把消音手枪，而小辛则像只焦躁的困兽，在客厅里来回踱步，西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在沙发上。

听到门响，小辛猛地转过身，看到糖糖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心头一紧，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蹲下身急切地抓住糖糖的肩膀：“糖糖？怎么了？为什么要和优优打架？”

糖糖被小辛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往后一缩，直接躲到了刚走进来的傅隆生身后，小手死死抓着爷爷的衣角，把脸埋在那宽大的唐装后摆里，浑身微微发抖。

“小辛，你吓到孩子了！”胡枫把枪随手扔在茶几上，走过来不满地瞪了小辛一眼。

小辛急得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站起身，指着糖糖又气又急：“哥，你看看她！问什么都不说！这都什么时候了，优优家长那边还在找麻烦，她再不说话，以后怎么去学校？”

他再次蹲下身，试图去拉糖糖的手，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得有些严厉：“糖糖！你看着爸爸！为什么打架？为什么不说话？你到底想怎么样？”

“哇——”

这一声低吼彻底击垮了糖糖的心理防线。她受惊般地大哭起来，哭声凄惨又无助。

“够了！”一直沉默的熙旺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走过来一把将小辛拉开，然后蹲下身，张开双臂：“糖糖，到这儿来。”

糖糖像是找到了救星，哭着扑进熙旺怀里。

就在这时，胡枫快步走过来，一把将糖糖从熙旺怀里抱起，转身就往书房方向走，一边走一边冷冷地对小辛说：“小辛你闭嘴吧！你是没长脑子吗？孩子受了委屈你不但不哄，还凶她？你怎么跟西西一样，耐心都没有？”

小辛被骂得愣在原地，拳头捏得咔咔作响，却无力反驳。他颓然地靠在墙壁上，痛苦地抓了抓头发：“哥……我着急。我怕她再出事。”

胡枫把糖糖抱到沙发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柔声哄道：“糖糖不哭，胡枫爸爸在这里。那个坏蛋爸爸走了，没人敢凶你了。”

糖糖抽噎着，小手紧紧抓着胡枫的衣领，大眼睛里满是恐惧和不安。

“糖糖，”胡枫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水，语气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你不想跟爸爸说，那你跟胡枫爸爸说好不好？告诉胡枫爸爸，为什么跟小朋友打架？是不是她们欺负你了？”

糖糖咬着嘴唇，犹豫了好久，终于小声开口，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胡枫爸爸……那我说了……你会不会……讨厌我？”

“傻孩子，”胡枫心疼地把她搂进怀里，轻拍着她的背，“胡枫爸爸怎么会讨厌你呢？你是我们全家的宝贝。快说吧，宝贝。”

糖糖把脸埋在胡枫的颈窝里，不敢看客厅里其他人的表情，声音细若蚊蝇，却像一道惊雷般在众人耳边炸响：

“是因为……是因为她们说我……说我没有妈妈……”

客厅里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熙旺正在倒酒的手猛地顿住，酒液溢出了杯子。小辛整个人如遭雷击，僵硬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纸。傅隆生摘下眼镜，闭上了眼睛，长叹一口气。

糖糖感觉到周围气氛的诡异，哭得更凶了，她挣扎着从胡枫怀里抬起头，看向小辛，哭喊道：“她们说……说我爸爸没跟对人……所以妈妈才不要我们了……爸爸，我想妈妈了……你让妈妈回来好不好？你让妈妈回来啊！”

小辛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几乎无法呼吸。他看着女儿那张酷似西西的小脸，脑海里全是四年前那个夜晚，西西在澳门大桥上决绝的背影。

全屋的人都沉默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悲伤和愧疚。

——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像是在数着这漫漫长夜还有多久才能熬到尽头。糖糖蜷缩在粉色的被子里，呼吸渐渐变得均匀而绵长，但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小嘴偶尔一撇，似乎梦里还在受委屈。

小辛坐在床沿，小心翼翼地替女儿掖好被角，动作轻柔得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稀世珍宝。他粗糙的大手抚过女儿光洁的额头，眼神里满是化不开的怜惜与自责。

“妈妈……妈妈……”

睡梦中的糖糖突然呢喃了几声，小眉头微微皱起，一只手无意识地在空中抓了抓。

小辛的心猛地揪紧了，他连忙俯下身，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声音沙哑低沉，像是怕惊扰了这难得的安宁：“乖，爸爸在呢。睡吧，爸爸陪着你。”

直到糖糖彻底沉入梦乡，不再躁动，小辛才缓缓直起身子。他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转头看向了床头柜。

那里放着一个相框。照片有些年头了，边角微微泛黄。照片上，西西穿着一身白裙，笑得肆意张扬，眉眼间全是狡黠与风情。而小辛站在她身边，穿着不合身的西装，表情有些局促，但眼神却痴痴地黏在西西脸上，满是爱意。

小辛伸出手，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玻璃镜面。

“糖糖想妈妈了……”小辛对着空气，低声喃喃自语，声音里带着一丝哽咽，“可是爸爸也想妈妈啊。”

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相框上，晕开了一小片水渍。这个在巴黎地下世界令人闻风丧胆的男人，此刻却像个无助的孩子。他想起糖糖在幼儿园受的委屈，想起那些关于“没有妈妈”的嘲笑，想起自己刚才对女儿的怒吼，愧疚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如果西西在，谁敢欺负糖糖？谁敢说半个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