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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山倒海的爱

周一下午，欧阳零和玫放学回到家。客厅茶几上放着一个快递箱，来自比利时，寄件人一栏写着林薇龙飞凤舞的签名，旁边还画了一个爱心和一个小太阳。

玫看着那个箱子：“林姨寄东西回来了？这么快？不是前天刚走吗？”

欧阳零放下书包，走过去拿起快递箱，掂了掂，不重。他看了眼寄件信息，确认是从比利时布鲁塞尔寄出的，国际特快。林女士的效率一如既往地高，仿佛不是去出差，而是去隔壁城市度假顺便寄个特产。

玫凑过来，好奇地围着箱子转：“拆开看看！林姨每次寄东西都好好玩！上次从瑞士寄了把军刀，上上次从日本寄了全套妖怪手办……”

欧阳零用钥匙划开封箱胶带，打开纸箱。里面塞着好几层泡沫纸和气泡膜，包装得严严实实，看得出寄件人非常用心。

最上层是两个独立包装的盒子，一个深蓝色一个浅粉色。林薇的字条别在中间：「大宝贝和小宝贝一人一个！是布鲁塞尔皇家巧克力工厂限定款！妈妈排了好久的队呢！」

玫拿起那个浅粉色盒子，拆开，里面是精致的手工巧克力，做成各种花朵和动物的形状，散发着浓郁的可可香。包装盒里还附了一张小卡片，写着“给美丽的小玫玫”。她忍不住笑了：“林姨也太可爱了吧。”

欧阳零拿起那个深蓝色盒子，拆开，确实是同样品牌的巧克力，只是形状不同，是一些几何图案的。他收好巧克力，准备把箱子里的泡沫纸清出来扔掉。

然后他看到了第二层的东西。

一个单独包装的、用彩色塑料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扁平方形盒子。比巧克力盒大一些，重量很轻，晃一晃有轻微的碰撞声。包装纸上贴着一张便签，是林薇的字迹，还画了个笑得咧开嘴的卡通笑脸：「压轴惊喜！专门给零零选的！保证你喜欢！」

欧阳零看着那张便签，手指忽然有些犹豫。以他对母亲的了解，“保证你喜欢”和“惊喜”这两个词组合在一起，往往意味着不太好的事情。上次说“惊喜”，他收到了猫猫头T恤。上上次说“保证你喜欢”，他收到了一支刻着“Stay Cool， Stay Kind”的钢笔——那支钢笔他至今还在用，但每次看到那句话都会想起公主裙七彩光视频。

这次是比利时。

比利时最出名的是什么？

巧克力。华夫饼。啤酒。蓝精灵。

还有——那个撒尿的小男孩。

“林姨给你选了什么？”玫也凑过来看，杏眼里闪着期待的光，“快拆开！”

欧阳零沉默了两秒，然后拆开包装纸。

里面是一个长方形的纸盒，打开，是泡沫塑料固定槽，中央躺着一个……

一个铜质的、大约十五厘米高的小雕塑。一个小男孩，光着身子，叉着腰，仰着头，表情俏皮。他脚下的底座上印着“Brussels”的字样。而雕塑背面，有一个小小的接口，连接着一根透明的吸管。

这不是普通的雕塑，是……一个果汁杯。

准确地说，是一个做成“撒尿小童”造型的饮料容器。小男孩的“出水口”连着吸管，底座是空的，可以从顶部注水，然后通过吸管喝到液体。

玫愣住了。

她看看那个小雕塑，又看看欧阳零，再看看那个小雕塑。

然后——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蹲在地上，抱着肚子，眼泪瞬间飙了出来。“撒尿小男孩……果汁杯！哈哈哈哈！从……从那个地方喝果汁！哈哈哈哈！！”

欧阳零手里捧着那个铜质的撒尿小童雕像，整个人仿佛被定格在了某个时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此刻呈现出一个非常罕见的、近乎空白的状态。

他低着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手里那个仰着头、叉着腰、光着身子的小男孩，仿佛在试图用意念把它变回一个正常的、不会让他每次喝水都产生心理阴影的杯子。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嘴角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林女士。”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低得像是从地底冒出来的。

玫已经笑到坐在了地上，捂着肚子喘不上气：“你……你妈妈……哈哈哈哈哈……太绝了！她是怎么想到……怎么找到……从哪里开始装饮料……哈哈哈哈！”

欧阳零缓缓抬起眼，看着笑得满地打滚的玫。她那句“从哪里开始装饮料”精准地击中了他此刻最核心的灵魂拷问。他确实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装饮料。这个杯子的设计理念让他无法直视。他甚至不知道以后看到任何果汁类饮品，还能不能坦然喝下去。

他把撒尿小童雕像放回盒子里，动作缓慢而僵硬，像在安置一枚随时会爆炸的地雷。

“我收起来。”他说，声音干涩。

“别啊！”玫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拉住他的袖子，眼睛还带着笑出来的泪花，“多好玩啊！放着放着！放在客厅茶几上！以后有客人来，你就用这个给他们倒果汁！”

欧阳零低头看着她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看她亮晶晶的、明显在盘算恶作剧的眼睛，沉默了两秒。

“……你确定？”

“非常确定！”玫用力点头，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欧阳零看着她，冰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然后他松开了原本准备把盒子合上的手，把那个撒尿小童雕像从盒子里重新拿了出来。

“那放你房间。”他说，语气平静。

玫的笑容僵在脸上：“……什么？”

“你不是说要放在客厅茶几上吗？客厅是公共区域，你也有份。”欧阳零把雕像举到她眼前，那个光着身子的小男孩正对着玫的脸，“既然你觉得好玩，放在你书桌上，每天写作业都能看到，不是更好？”

“不不不不用了！”玫疯狂摆手，后退两步，“我觉得还是收起来比较好！收起来！锁起来！永远不要再见天日！”

欧阳零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嘴角终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晚了。”他说，拿着雕像转身走向餐厅，“先放餐桌上。吃饭的时候能用。”

“欧阳零！！你给我站住！！”

玫追过去，试图抢回那个雕像。欧阳零把雕像举高，他比她高出一个头，玫跳起来也够不到。两个人围着餐桌绕了一圈，椅子被撞得东倒西歪。

“你还我！”玫气得脸都红了。

“你不是说好玩？”欧阳零的声音带着一丝难得的、近乎促狭的笑意，“好东西要共享。”

“那也不能放餐桌上！对着它我吃不下饭！”

“正好，省得你挑食。”

玫急得去拽他胳膊，结果重心不稳，整个人往前扑去。欧阳零下意识想扶她，但手里还举着雕像，另一只手刚伸出去，就被玫带得失去平衡。

两个人一起摔倒在了餐厅的地毯上。

玫趴在欧阳零胸口，额头撞到了他的下巴。欧阳零的后背磕在地毯上，不重，但手里那个撒尿小男孩雕像脱手飞出，骨碌碌滚到了餐桌腿边，仰着小脸，无辜地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安静了。

玫撑起手臂，低头看着身下的欧阳零。他们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近到她能数清他的睫毛有几根，能看清他冰蓝色瞳孔里映出的、她自己慌乱的脸。他的呼吸喷在她脸上，带着他身上惯有的清冽气息。

她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欧阳零也没动。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玫，她的脸因为刚才的追逐泛着红晕，额角的碎发有些凌乱，杏眼瞪得圆圆的，嘴唇微张。他能感觉到她压在他胸口，隔着衣料传来的心跳，又急又乱。

和他的心跳一样。

时间好像凝固了几秒。

然后，欧阳零的视线微微偏转，落在玫身后不远处——地毯上那个仰面朝天、光着身子、表情无辜的撒尿小男孩雕像上。

他的嘴角忽然又弯了一下。

“它看着我们。”他说，声音带着极轻的笑意。

玫一愣，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到那个雕像正对着他们。场景荒诞到了极点。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整个人趴回欧阳零胸口，笑得浑身发抖。

欧阳零也笑了。嘴角弯起清晰的弧度，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一片温柔的光。他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轻轻落在玫的后脑勺上，没有用力，只是虚虚地搭着。

“起来吧。”他低声说，“地上凉。”

“等一下……”玫埋在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和尚未平复的心跳，“让我笑完……”

欧阳零没催她。

餐厅里，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洒进来，给地毯上相叠的两个身影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边。餐桌腿边，那个来自比利时的撒尿小童雕像，安安静静地仰面躺着，继续它无言的、充满喜剧效果的凝视。

远在欧洲的林薇，此刻正和沈晴坐在布鲁塞尔大广场附近的咖啡馆里，喝着热巧克力和咖啡，翻看手机里刚刚弹出的、智能家居系统抓拍的一张照片——虽然只有背影，但能看到两个孩子在地毯上叠在一起，旁边还滚落着一个她亲手挑选的、极具“艺术特色”的纪念品杯子。

林薇把手机凑到沈晴面前，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缝：“晴晴你看！我就说这个礼物选得好吧！促进感情！排山倒海的爱！哈哈哈哈！”

沈晴看着照片里那个倒扣在地毯上的撒尿小男孩，又看看那两个叠在一起的背影，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端起面前的咖啡，抿了一口，淡淡地说了句：“你儿子以后大概率不会喝果汁了。”

林薇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夸张的笑声，笑得前仰后合，引得咖啡馆里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哈哈哈哈哈哈哈！晴晴你太会总结了！果汁！哈哈哈哈哈！”

沈晴放下咖啡杯，看着窗外布鲁塞尔古老的石板路和广场上盘旋的白鸽，嘴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嗯。

确实。

果汁以后可能是不太方便喝了。

但——

她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趴在欧阳零胸口笑得发抖的女儿的背影。

——有些东西，比果汁甜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