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街道车流平缓,街边路灯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揉碎在路面的积水洼里。四人并肩走着,方才旧娃娃带来的异样心绪渐渐淡去,说笑间气氛又恢复了往日的轻松。
忽然间,一道软糯清甜、带着孩童稚气的声音穿透街面的喧闹,轻飘飘传了过来:“姐姐——”
声音不大,却像一根无形的线,猛地拽住了樊泽的神经。
几乎是本能反应,他脚步一顿,身体先于意识猛地回过头,目光下意识扫过整条街道,心底莫名泛起一阵微弱的悸动,空落落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视线尽头,马路对面人影攒动。
一个梳着羊角辫、看上去不过五岁模样的小丫头,迈着短短的小腿,哒哒哒跑到一名少年身前。那少年身形挺拔,穿着宽松的初中校服,眉眼清隽,他顺势蹲下身,稳稳张开手臂将小女孩抱进怀里,指尖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尖,无奈又纵容地轻笑:“小调皮,还是没改过来,总乱喊人。走吧,回家,我慢慢教你改口。”
孩童的嬉笑声随风飘来,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并肩走远,很快融入街边的人群里。
樊泽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怔怔站了几秒,心头那股突如其来的悸动慢慢褪去,只余下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萦绕不散。
“看什么呢?人家喊的又不是你。”姜离走到他身侧,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对面街道,忍不住打趣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
被戳破走神,樊泽回过神,耳根微微发烫,说不清自己方才为何会反应那般激烈。
一旁的沈明抱着胳膊,眉眼间染上几分揶揄,素来话少的人一开口便是毫不留情的调侃:“怕不是想起陈年旧事了?我可还记得,初中那会儿某人沉迷网游,拿变声器装女生玩闹,结果被同队的一个小姑娘,连着叫了整整一个月的姐姐。”
这话一出,苏妍当即眼睛一亮,拍手笑了起来,兴致勃勃地接过话头:“哈哈这件事我也记得!算得上是你的经典英雄事迹了。后来那个小姑娘好像突然就不玩那款游戏了,慢慢断了联系,这么多年过去,你俩还有来往吗?”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把年少时的趣事翻了出来,打趣的意味十足。
樊泽皱了皱眉,努力在脑海里搜刮相关的记忆碎片。
变声器、网游、被人喊姐姐……模糊的片段零星闪过,像是蒙着一层厚厚的雾,轮廓朦胧,细节全无。他能隐约想起年少贪玩的模样,却完全记不起那个天天喊他姐姐的小姑娘长什么样子,记不起对方的声音,更记不起两人之间相处的点滴。
方才听到那声“姐姐”时心底的熟悉感、酸涩感,和这段年少闹剧拼凑不到一处。
不是她。
可究竟是谁?
脑海里依旧一片混沌,被抹去的痕迹死死封锁着过往,只余下零散的情绪,反复拉扯着他。
“记不清了。”樊泽摇了摇头,眉宇间添了几分烦躁与疲惫,不愿再继续纠结这件事,抬手摆了摆,“都多少年的老黄历了,别再提了,走吧。”
说完,他率先迈步往前走去,步伐不自觉加快,想要逃离这股莫名的心绪。
姜离和苏妍对视一眼,看出他兴致缺缺,便也识趣地收起玩笑,不再追问。沈明挑眉,也没再多说,几人跟在身后,重新汇入街边的人流。
晚风徐徐吹过,带走了孩童的嬉闹声,也吹散了那句软糯的呼唤。
樊泽走在最前方,耳畔却仿佛还回荡着那声“姐姐”。
不是网游里隔着屏幕、经由变声器传来的虚假语调,而是一种刻在骨血里的、温顺又亲昵的呼唤。那声音曾日日相伴,曾绕在耳畔许久,曾带着依赖与温柔,填满了某一段被遗忘的时光。
可他想不起来。
任凭思绪翻来覆去,也抓不住那个声音的主人。
马路对面,一大一小的身影早已消失不见。
老旧储物间里的毛线娃娃,还静静躺在木箱深处,那段告白与告别,沉寂无声。
那场大梦、那场相拥消散、那场跨越生死的暗恋与成全,依旧被层层封印在时光的夹缝之中。
四人说说笑笑往前走,奔赴属于他们安稳平淡的日常。
心底那片永恒的空白依旧还在,偶尔被相似的声音、相似的场景触碰,泛起阵阵涟漪,却终究无人能解开谜底。
樊泽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那里空空的,隐隐发闷。
他不知道,自己下意识回头的那一刻,回望的从来不是马路对面的陌生孩童。
而是那个曾无数次软着嗓音唤他“姐姐”,最后在诀别之时,轻声唤出一声“哥”,最终化作微光,永远消失在他怀抱里的人。
岁岁流年,声声呼唤。
听闻其音,难忆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