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开厚重的云层,淡淡的青白色晨光顺着老旧窗框的缝隙渗进屋内,驱散整夜盘踞在房间里的暗沉夜色。一夜静坐,林棠蜷缩在藤椅上浅浅歇了片刻,身上没有盖任何薄毯,初秋凌晨的寒气浸透单薄的衣料,四肢末梢泛着一层不易察觉的冰凉。
昨夜哭过的痕迹早已被她尽数收拾干净,泪痕擦去,泛红的眼眶被冷水敷过,眼下只剩一丝淡淡的青黑,藏在细腻的皮肤之下,若非近距离仔细打量,根本无从发觉。她起身舒展僵硬发酸的肩颈,胃部残留着昨夜绞痛过后的钝麻感,像是有细小的钝器持续碾磨内脏,不痛彻骨髓,却绵长难熬,时时刻刻提醒着日渐衰败的躯体与不断缩水的寿命。
抬手拉开侧边遮光黑帘,外面巷弄已经苏醒,早点铺的蒸笼腾起白茫茫的热气,沿街小贩陆续支起摊位,豆浆、油条的香气顺着微风飘上楼,人间烟火扑面而来,热闹鲜活,处处都是安稳度日的气息。这样鲜活的光景,是樊泽、姜离一行人日日期盼能和她共度的日常,可落在林棠眼底,只剩一层隔着生死的疏离。她贪恋这份烟火,却从不敢伸手牢牢攥住,因为清楚自己是注定要被时光剔除的过客,再热闹的人间,终究没有她长久驻足的位置。
脑海里没有突兀弹出天道任务提示,只有潜藏在意识深处的慕谚默默调取着后台数据。自上次逆天反噬重伤本源之后,他再也无力触碰契约条文,每日只能被动查看寿命与攻略进度,【剩余寿命:17个月29天】一行冰冷的字符钉死在数据面板顶端,每过一日,数字便悄然递减一日。慕谚的意识漂浮在房间暗处,看着窗边收拾屋子的少女,心底的愧疚层层堆叠。当初一时冲动妄图篡改天命,非但没能帮她博取生机,反倒硬生生折去三个月光阴,如今他修为损耗大半,神魂遍布裂痕,连开口劝慰的资格都没有,只能静默旁观她独自藏起满腔深情,日复一日扮演释怀淡然的模样。昨夜她独自落泪崩溃的模样深深烙印在他的意识之中,直到此刻,慕谚依旧没能完全消化那个真相——原来所有冷淡疏离都是伪装,温柔迁就全藏私心,她深爱樊泽,却碍于注定消散的宿命,把满腔情意封死在心底无人踏足的深渊。
林棠简单烧了一锅白粥,米粒在砂锅里慢慢熬煮出绵密的米香,清淡的吃食最适配她残破的肠胃。盛出小半碗放在木盘里,她坐在餐桌边小口进食,咀嚼动作平缓缓慢,目光无意识落在桌面空白处,思绪不受控制飘向樊泽。昨夜少年离开时不舍的叮嘱、眼底藏不住的偏爱与期许一遍遍在脑海回放,那句“明天一早,我再来找你”还萦绕在耳畔。她清楚,不出半个时辰,樊泽便会带着精心挑选的早餐出现在楼道门口,一如这些日子日复一日的奔赴。
心底深埋的喜欢在不经意间悄然翻涌,细密的暖意裹挟着尖锐的酸涩一同涌上心口。她多想像寻常女孩子一样,坦然收下对方所有的温柔,不必刻意伪装客气,不用拿捏不远不近的分寸,不用时时刻刻谨记自己时日无多、不能拖累旁人。可只要念头升起,剩余寿命的数字便会突兀在脑海浮现,瞬间掐灭所有不切实际的幻想。相爱容易相守难,她的结局早已写定,任务终结便是魂飞魄散,连转世轮回的机缘都被天道契约锁死,给不了朝夕相伴,给不了岁岁平安,与其沉溺情爱,最后让樊泽困在永失所爱的痛苦里一辈子走不出来,不如就此止步,用假面隔开真心,让他慢慢以为过往尽数翻篇,往后可以放下执念,遇见真正能陪他走完一生的人。
粥碗见底,她洗净碗筷规整摆回橱柜,转身开始简单收拾客厅杂物,把前日姜离、苏妍送来的被褥叠放整齐,收纳在靠窗储物柜里。那些被褥柔软厚实,全是两人精心挑选的纯棉面料,知晓租住的老楼阴冷潮湿,生怕她夜里受凉。还有沈明送来的一整箱常备药品,分门别类标注好用法用量,养胃、安神、缓解体虚的药剂样样齐全,几个人默默用自己的方式弥补从前的亏欠,满心笃定岁月悠长,有充足的时间一点点温暖她冰封的心。
林棠指尖拂过药箱外侧的包装,心底掠过一丝暖意,转瞬又被悲凉覆盖。他们规划好了秋冬御寒、春日踏青、年末围炉聚餐,设想了无数个往后朝夕,却没有一个人知晓,所有美好的蓝图,从一开始就建立在即将崩塌的沙砾之上。慕谚隐在暗处,看着她细微的情绪变化,系统检测数据只能捕捉到表层平稳的情绪波动,完全探查不到她深埋于心的爱恋,这是林棠刻意封锁的心事,是连天道规则都无法窥探的隐秘。
约莫半个钟头,楼道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步伐轻快,带着奔赴心上人的急切,不用开门,林棠便知晓是樊泽来了。她迅速敛去眼底所有细碎情绪,重新挂上那副温顺柔和的神态,眉眼弯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转身走到门边等候。敲门声轻叩三下,节奏舒缓,是樊泽习惯性的礼貌分寸,经过上次决裂的惨痛教训之后,少年再也不会莽撞闯入,事事顾及她的感受。
拉开房门,清晨的微风裹挟着早餐的香甜扑面而来。樊泽一手拎着保温餐盒,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新鲜水果,额角沾着细碎的晨露,显然为了买到刚出炉的早点,特意绕路赶去城郊老牌早餐铺。看见开门的林棠,他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的笑意,连日来紧绷的眉眼彻底舒展,连日奔波积攒的疲惫在见到她的一刻消散大半。
“起得很早?”樊泽侧身进门,小心翼翼将保温盒放在餐桌上,一边掀开盒盖一边轻声说话,“知道你胃不好,选了软烂的山药小米粥,还有奶黄包,少油少糖,不会刺激肠胃。”
温热的雾气从餐盒里升腾而起,朦胧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暖意铺满小小的客厅。林棠依着提前演练好的剧本,浅笑着点头道谢:“费心了,每天都麻烦你特意跑一趟。”语气客气温顺,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是重新相识的陌生人该有的礼貌,可唯有她自己知道,在视线落在樊泽眼底温柔的瞬间,心底封存的爱意又悄悄松动一丝。
樊泽毫未察觉隐藏在温柔表象下的隐忍,只当她在慢慢敞开心扉,放下从前的芥蒂。他坐在侧边椅子上,目光一瞬不离落在她脸上,细细打量她眼下淡淡的青黑,眉头不自觉微微蹙起:“昨晚没休息好?看着气色不太好,是不是老楼夜里太凉睡得不安稳?要不还是搬回老宅吧,房间一直留着,供暖起居都方便,我们谁都不会再随便惹你生气。”
又是提及搬回老宅,这几日姜离、苏妍、沈明轮番劝说,樊泽更是日日念叨,所有人都盼着她回到曾经热闹的圈子里,重回从前朝夕相伴的日子。林棠端起桌上凉白开抿了一口,唇角笑意不变,轻轻摇头:“在这里住惯了,清净自在,暂时没有搬家的打算。”
拒绝的话说得温和委婉,没有强硬的抵触,却堵死了所有劝说的余地。樊泽明白不能逼得太紧,生怕惹她厌烦,只能压下心底的期盼,顺着她的话往下说:“也好,你喜欢就好,若是哪天住得烦闷了,随时和我说,我立刻帮你收拾住处。”说完,他拆开带来的水果,挑选一颗熟透的草莓,细心去掉果蒂递到她面前,“还记得你爱吃草莓,今早顺路买的,甜度刚好。”
粉嫩的草莓躺在白净的掌心,熟悉的细节戳中林棠心底最柔软的地方。从前无数个闲散午后,樊泽也是这样,细心剔除果蒂,把剥好的水果递到她手边,那些被她珍藏在回忆里的细碎温柔,时隔许久再次复刻在眼前。她伸手接过草莓,指尖不经意擦过樊泽温热的指腹,那一瞬的触碰,心底深埋的喜欢骤然悸动,血液微微发烫,几乎要冲破层层冰封的伪装。
她飞快收回手,小口咬下草莓,清甜的果肉在舌尖化开,甜味落进嘴里,心底却是苦涩翻涌。眼前的人还在毫无保留地付出真心,日复一日耗费时间与心思迁就她、呵护她,满心奔赴一场不存在的未来,而她只能装作平淡享受这份好意,在无人知晓的地方独自倒数离别之日。
“很甜。”林棠轻声评价,眼底的温柔完美无缺,“谢谢姐姐。”
一声熟悉的称呼再次落在耳畔,樊泽心头一软,连日来所有的奔波与委屈尽数化作满心欢喜。他越发笃定,只要持之以恒用心陪伴,早晚可以彻底捂热她的心,破镜终能重圆。他顺势提起往后的安排,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征询:“再过几日城郊山野秋景正好,姜离和苏妍已经敲定行程,想约你一同进山散心,沈明也会跟着,就我们几个人,安安静静逛逛,不会吵闹。”
秋日郊游,是几人早早敲定的计划,他们想要借着出游的机会,慢慢修补从前破碎的关系,弥补曾经犯下的过错。林棠垂眸思索片刻,攻略面板隐约浮现提示,同目标群体近距离相处可以稳步提升执念数值,有利于推进月度任务进度。于任务而言,答应邀约百利无一害;于私心而言,她贪恋难得的全员相聚,贪恋短暂的阖家烟火,哪怕明知欢聚过后便是渐行渐远的离别。
两相权衡之下,她抬眼浅笑应允:“可以,到时候提前告诉我时间就好。”
樊泽大喜过望,眉眼瞬间亮了起来,连日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连忙拿出手机给姜离发送消息报喜,指尖打字的动作都带着难以掩饰的雀跃。暗处的慕谚看着这一幕,满心五味杂陈,他清楚这场看似温馨的秋游,不过是林棠攻略剧本里的一环,短短一日的欢聚过后,只会让樊泽一行人深陷更深的执念,待到真相揭开之时,心碎便会加倍。可他无能为力,既不能戳破林棠的伪装,也无法阻止众人的靠近,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切按照既定的宿命稳步前行。
樊泽陪着林棠坐在桌边,看着她慢慢吃完早餐,全程话不多,却细致留意她每一个细微举动,留意她进食的速度,留意她下意识按压胃部的小动作。昨夜胃病发作的隐痛还未完全消散,偶尔的酸胀难以忍耐,林棠只能不动声色将手藏在桌下按压腹部,面上依旧维持从容温和,没有露出半分痛苦神色。
可这点细微的小动作没能逃过樊泽的眼睛。少年心头一紧,想起沈明送来的养胃药方,当即开口:“等下我回去按照药方给你熬养胃汤药,每日定时送来,坚持调理一段时间,胃病总能慢慢养好。”
林棠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温和推辞:“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按时吃药就可以。”她清楚自己的脏器损耗是寿命枯竭带来的不可逆损伤,寻常汤药根本无法根治,再多的调理也只是治标不治本,没必要让樊泽白白耗费心神。
“不麻烦。”樊泽态度坚定,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认真,“能照顾你的起居,于我而言从来不是累赘,从前是我不懂珍惜,往后能多为你做一件事,我都心甘情愿。”字字句句全是发自肺腑的忏悔与珍视,没有半分敷衍。
林棠再也找不到合适的措辞推脱,只能默默应下。心底那处封存爱意的角落,再次被他的温柔撞得发软,藏了许久的心动险些就要冲破枷锁脱口而出。她死死咬住舌尖,借着细微的痛感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断在心底提醒自己寿命将近的事实,一遍遍告诫自己不能贪恋温情,不能拖累眼前人。
转眼将近晌午,室外日光愈发炽盛,樊泽惦记回去熬煮汤药,不舍起身告别,临走前再三叮嘱她午饭按时吃饭,切勿随便凑合冷食,傍晚若是无聊可以给他发消息,他随时过来陪伴。林棠站在门口目送他下楼,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拐角,方才缓缓关上房门。
房门闭合的瞬间,脸上温顺的笑意如同潮水尽数褪去,眼底的暖意迅速冰封,只剩下沉寂与疲惫。胃部的钝痛再次加重,她弯腰扶着桌沿缓缓喘息,从抽屉取出药片就着凉水吞下,冰凉的水流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暂时压制住内脏的绞痛。
慕谚的意识缓缓凝成人形,站在空旷的客厅之中,神色疲惫落寞,周身数据流时不时细碎闪烁,那是本源受损留下的后遗症。“秋游你不该答应。”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难以言说的无奈,“越是相处亲密,等到你消散那天,他们承受的痛苦就越是深重。”
林棠靠着桌沿缓缓坐下,抬眸看向他,神色平淡无波:“任务需要。再者,我也想趁着还在,陪他们好好走一次秋天。”
“你明明深爱樊泽,却刻意伪装淡漠,何苦这样折磨自己?”慕谚追问,昨夜窥见她独自落泪崩溃之后,始终无法释怀她的隐忍,“若是早些坦白心意,或许我们还能另寻办法。”
“坦白便是害人。”林棠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冰凉的桌面,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怅然,“剩下十七个月,我能给的只有虚假的陪伴,坦白爱意,让他深陷情爱,最后亲眼看着我消失,才是最残忍的折磨。不如就让他以为我早已放下,多年以后,顶多遗憾一场错过,好过困在失去爱人的深渊一辈子。”
深埋心底的喜欢是她独有的秘密,是她成全樊泽余生安稳的筹码,宁愿自己一生隐忍遗憾,也要保他往后平安顺遂,远离撕心裂肺的离别之苦。慕谚望着她单薄孤寂的身影,满心愧疚无处言说,若是当初他没有莽撞逆天,她还能多拥有三个月安稳时光,多贪恋三个月的朝夕相伴,如今一切已成定局,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天道契约无解,我往后不会再贸然出手干预。”慕谚长长叹气,“我会帮你保守深藏爱意的秘密,直到最后一刻来临。”
林棠微微颔首,算作道谢。窗外秋风卷起街边落叶,飘飘扬扬落在窗台,秋日的景致日渐浓郁,预示着不久之后的山野之行。她抬眼望向远处连绵的楼宇,家家户户炊烟袅袅,平凡细碎的幸福随处可见,偏偏她被困在倒计时的宿命里,怀揣满腔不能言说的爱恋,在人间演一场盛大的告别。
午后闲来无事,她坐在窗边翻看从前偶然留存的旧照片,照片里一群少年少女挤在一处,樊泽侧身护在她身侧,眉眼纵容温柔,姜离与苏妍挽着她的手臂笑靥明媚,沈明站在角落默默望着众人,定格了从前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指尖轻轻拂过相片上樊泽的眉眼,心底的爱意悄无声息蔓延,眼眶微微发热,她迅速合上相册,把所有念想重新压回心底最深处。
入夜,樊泽准时送来熬好的汤药,保温桶里的药汤还冒着温热的水汽,细细熬煮数小时,药香醇厚。他亲自盯着她喝完汤药,确认她身体没有异样之后才离开,临走前依旧不忘再三叮嘱作息饮食。
送走樊泽,一室重归寂静。林棠坐在窗边,望着天边零星亮起的灯火,心底默默细数余下的日夜。十七个月,五百多个日夜,她还要继续扮演温柔懂事的陌生人,继续掩藏深入骨髓的爱意,陪着他们走过深秋、寒冬、初春,等到春夏来临之时,便是她彻底消散、人间再无踪迹之日。
暗处的慕谚静静相伴,一人一系统,守着同一个不能言说的秘密,守着一场注定落幕的别离。人间烟火日日如常,温情日日上演,唯有她们清楚,所有现世安稳,都是倒计时里短暂的幻影,藏在温柔之下的,是无处安放的深情,和早已写死的离别结局。秋风吹透窗棂,卷起桌上散落的细碎枯叶,落在相册封皮之上,像是为这场隐秘无望的爱恋,落下一声无声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