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旧楼道的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来,带着初秋微凉的凉意,吹散了巷口残留的烟火气。
沈明的车早已驶离,巷口恢复了空寂。
樊泽终究还是下了车。
他站在单元楼不远处的梧桐树下,静静伫立了许久。
方才隔着车窗,他清清楚楚看见了她。
少女瘦得让人心慌,眉眼褪去了所有鲜活娇憨,清冷得像一捧握不住的月光,单薄的身子立在那里,就和这世间所有温暖彻底隔绝。
他不敢靠近,不敢上前,只能远远看着,任由密密麻麻的悔恨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做好了被厌恶、被漠视、被永远躲避的准备。
做好了余生只能遥遥观望,连一句问候都不配拥有的结局。
可就在他脚步沉重,准备转身离开,不打扰她片刻安宁的时候。
身后,楼道铁门被轻轻推开。
清脆、平静,不带半分情绪的女声,轻飘飘落在风里,落在他的耳畔。
“樊泽。”
樊泽浑身一僵。
脊背骤然绷紧,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是她消失的这半个月里,他第一次,听见她主动叫他的名字。
不是带着委屈的嗔怪,不是带着赌气的冷淡,更不是绝望的死寂。
只是平平淡淡,清清朗朗,像在叫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
他极其缓慢地回过身。
逆光里,林棠站在楼道门口。
黑色的长发随意垂落肩头,素白的卫衣衬得本就苍白的脸颊近乎透明,眼底干干净净,没有恨,没有怨,没有眷恋,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她看着他,目光平静得过分,从容得过分。
然后,在樊泽震颤失神的目光里,她微微弯了弯眼尾,没有笑意,却足够温和,说出了那句碾碎他所有防备、掀起他滔天汹涌情绪的话。
“我们可以重新认识一下吗,樊泽。”
话音落地,整片世界仿佛瞬间静止。
秋风骤停,叶落无声。
樊泽怔怔地看着她,瞳孔剧烈震颤,眼底积攒多日的疲惫、狼狈、悔恨、绝望,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重新认识?
重新认识。
这四个字太温柔,也太残忍。
温柔到给了他濒临窒息的人生一丝微光,给了他苦苦赎罪的所有希望。
残忍到意味着——她彻底否定了所有过去。
那些朝夕相伴的温柔,那些撒娇耍赖的亲昵,那些舍命相护的情深,那些岁岁年年的羁绊……
尽数作废。
她不要旧的故事,不要旧的我们,不要那些爱恨与亏欠。
她只想,和他干干净净,从头来过。
以陌生人的身份。
樊泽的喉结剧烈滚动,胸腔剧烈起伏,连日来积压的酸涩与崩溃瞬间冲上眼底,素来清冷沉稳的少年,此刻眼底迅速覆上一层红。
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带着极致的小心翼翼,带着怕惊扰她的卑微:“……你说什么?”
林棠向前走了两步。
步子很轻,很慢,从容不迫。
她停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的位置,不远不近,恪守着完美的陌生距离。
她抬眸,直视着他泛红的眼眸,语气平淡无波,字字清晰:“我说,过往的一切,都算了。”
“那些争吵、误会、不愉快,全都翻篇。”
“从今往后,我不是从前的林棠。”
“我们重新认识,好不好?”
她在演戏。
完美无缺,滴水不漏的戏。
遵从天道的攻略指令,放下所有恩怨,剥离所有情绪,以最温和的姿态,靠近这个她曾经拼命守护、最后狠狠伤她至深的人。
执念归零的人,最擅长伪装温柔。
樊泽看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里面再也没有为他亮起的星光,再也没有独独偏爱他的温柔,空空荡荡,一片漠然。
他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宁愿她哭,宁愿她闹,宁愿她狠狠骂他、恨他、再也不见。
也不愿她这样,云淡风轻,一笔勾销所有过往。
这不是和解。
这是彻彻底底的放下与抛弃。
“好。”
樊泽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字字哽咽,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也带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好。都听你的。”
“重新认识。”
他望着眼前陌生又熟悉的少女,红着眼,极其笨拙地放软了所有姿态,褪去了所有戾气、骄傲、脾气,卑微到尘埃里。
“你想怎么认识,我们就怎么认识。”
“你想重新开始,我们就从头开始。”
“只要你不离开,只要你肯回头,我什么都依你。”
哪怕是以陌生人的身份。
哪怕从此,他只能小心翼翼重新追求,重新赎罪,重新一点点赢回她早已归零的心。
哪怕他清楚的知道,眼前的温柔,全是假的。
林棠看着他眼底的红意与失态,心底没有丝毫波动。
没有心疼,没有不忍,没有酸涩。
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
她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公式化的笑意:“你好,我叫林棠。”
久违的自我介绍。
陌生,又疏离。
樊泽的眼眶彻底湿热,喉间堵得发痛,他死死盯着她苍白精致的眉眼,舍不得移开分毫目光,一字一顿,轻声回应。
带着倾尽余生的虔诚与悔意。
“你好,林棠。”
“我是樊泽。”
秋风再次缓缓吹过,拂动两人的衣角。
旧的故事彻底落幕。
新的剧本,由天道执笔,缓缓开篇。
旁人以为是破镜重圆,是久别重逢,是浪子回头皆可归期。
只有天知道。
这是一场单向救赎的赎罪戏。
她假意温柔,步步为营,只为完成任务,静待湮灭。
他真心沉沦,步步深陷,倾尽所有,只求留住一场虚假的重逢。
林棠看着眼前眼底盛满悔恨与期许的少年,在心底漠然默念。
【攻略目标情绪波动峰值上升。】
【好感度、执念度持续上涨。】
【任务进度,正式启动。】
真好。
一切都如天道所愿。
她演得很好。
这场戏,她会好好演完。
演到灯枯油尽,演到功成身退,演到人间再无林棠。
从此,无爱无恨,无牵无挂。
唯余一场,骗尽世人的温柔假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