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的那天,苏新皓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院子里的梧桐枝桠一点点露出深褐色的肌理。阳光透过玻璃洒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却暖不透他骨子里的凉。
张极端着一碗刚炖好的雪梨汤走过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他。
张极把碗放在苏新皓手边的小几上,伸手替苏新皓拢了拢身上的羊绒毯,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凉得他微微蹙眉。
“今天太阳好,要不要出去晒晒太阳?”张极的声音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苏新皓没吭声,目光依旧落在窗外。
院子里的水仙开了,嫩黄的花蕊顶着雪水,倔强得很。他想起张泽禹也喜欢水仙,说这花看着弱,骨子里却硬气得很。
张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他蹲下身,仰头看着苏新皓苍白的侧脸,声音低了些:“我让人把水仙搬到阳台了,你要是想看,我们就在阳台待着,好不好?”
苏新皓终于动了动眼珠,却没看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张极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才缓缓收回来,指尖攥得发白。他知道苏新皓还在怨他,怨他的禁锢,怨他的偏执,怨他把这座别墅变成了一座华丽的囚笼。
可他没办法。
一想到苏新皓可能会离开,他就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疼得喘不过气来。
他宁愿这样把他困在身边,哪怕他一辈子不笑,哪怕他一辈子都对着他冷着脸,也好过失去他。
张极起身,走到阳台边,看着外面的天空。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
这样好的天气,苏新皓以前最喜欢了。
以前他们还住在小公寓的时候,苏新皓会在这样的天气里,搬一把椅子坐在阳台上画画,画院子里的梧桐,画天上的云,画他系着围裙在厨房忙碌的样子。
那时候的苏新皓,眼里是有光的。
不像现在,眼里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
张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疼得他眼眶发酸。
他转身走回苏新皓身边,蹲下身,握住他冰凉的手。苏新皓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
“新皓,”张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你锁起来。可是我真的好怕,我怕你走了,就再也不回来了。”
“我等了你这么多年,从十五岁等到现在,我真的不能再失去你了。”
苏新皓的睫毛颤了颤,一滴泪无声地滑落,砸在张极的手背上,烫得他心口一紧。
苏新皓终于开了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木头:“你放我走,好不好?”
张极的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人狠狠泼了一盆冷水。他看着苏新皓泛红的眼眶,看着他眼底的哀求,心脏像是被撕裂成了两半。
他想说好,想说你走吧,想去哪就去哪。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冰冷的:“不行。”
苏新皓的眼里最后一点光,彻底熄灭了。
他缓缓抽回自己的手,拢了拢身上的羊绒毯,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阳光依旧明媚,院子里的水仙依旧开得倔强,可他的世界,却早已一片灰暗。
张极看着他沉默的侧脸,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知道,他把苏新皓的心,也一起锁住了。
张极依旧会每天给苏新皓炖他喜欢的汤,依旧会小心翼翼地讨好他,依旧会在他睡着的时候,偷偷吻他的额头。
可苏新皓却越来越沉默。
他很少说话,很少笑,大多数时候,只是坐在窗边的摇椅上,看着窗外的梧桐,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的身子越来越弱,脸色越来越苍白,眼底的灰败,像是怎么也散不去的阴霾。
张极请了最好的医生来给他看,医生说他没病,只是心病。
心病还需心药医。
可张极知道,苏新皓的心病,是他。
是他亲手给苏新皓种下的病根。
那天晚上,苏新皓发起了低烧。
迷迷糊糊中,他又梦到了张泽禹。
梦里的张泽禹,还是那样温柔的模样,笑着对他说,新皓,我们买个带院子的房子吧,我给你养一院子的花。
他伸出手,想抓住张泽禹的手,可张泽禹的身影却越来越模糊,最后化作一缕青烟,消失在他的眼前。
“阿禹……”
苏新皓低喃着,眼角滑下一滴泪。
守在床边的张极,听到这两个字,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得他几乎窒息。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苏新皓冰凉的手,指尖颤抖着,一遍又一遍地唤着他的名字:“新皓……新皓……”
苏新皓却像是没听见一样,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梦里,嘴里反复念着那个名字。
张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角的泪,终于忍不住,伏在床边,失声痛哭。
他知道,他终究还是,留不住他了。
窗外的梧桐,在夜色中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呜咽。
而卧室里的暖气,依旧开得很足,却暖不透这一室的,孤寂与悲凉。
苏新皓的世界,早已是一片荒芜。
而张极,亲手把他的世界,变成了一座,没有尽头的坟墓。
他困着他的人,也困着他的心。
直到岁月尽头,直到生命荒芜。
再也没有,岁岁年年的甜。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