预产期前一周,顾念住进了傅氏控股的私立医院。
不是因为她出现了什么异常,而是傅霆远坚持。“万一提前了怎么办?路上堵车怎么办?山路上出了状况怎么办?”他一连串的问题砸向周医生,表情严肃得像在审视一份漏洞百出的商业计划书。周医生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了句“傅总考虑得周全”,事情就这么定了。
医院顶层的VIP套间,与其说是病房,不如说是五星级酒店的总统套房。会客厅、陪护房、厨房、独立产房,一应俱全。落地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夜晚灯火辉煌,像一条流淌的星河。
顾念靠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那片陌生的繁华,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她在西山别墅住了太久,久到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
“紧张吗?”顾母坐在床边,手里削着一个苹果,果皮一圈圈垂下来,薄而不断。
“还好,”顾念说,顿了顿,又改口,“有一点。”
顾母把削好的苹果递给她,笑着说:“正常的,妈生你的时候也紧张。不过等你看到那小家伙,什么都值了。”
顾念咬了一口苹果,酸甜的汁水在口腔里化开。她点了点头,没有告诉母亲,她紧张的不仅仅是生产。
还有生产之后。
孩子出生之后呢?她还会被关回西山别墅吗?她和傅霆远之间,又会变成什么样?他会因为孩子而改变,还是变本加厉地控制?
这些问题她想了很久,没有答案。她只知道,有些事情,必须在孩子出生之前说清楚。
傅霆远每天都会来医院。
上午来,下午来,有时候晚上也来。公司的事务被他压缩到极致,李铭每天带着厚厚一摞文件来医院汇报,站在走廊里,像一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你不用每天都来,”顾念有一次对他说,“这里有医生护士,还有我妈。”
“没事。”傅霆远说,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打开笔记本电脑,“不耽误。”
他说不耽误,但顾念注意到,他处理文件时,每隔一会儿就会抬头看她一眼——不是那种审视的目光,而是一种确认般的、快速的一瞥,好像在确认她还在,还好,还没有突然要生。
有一次顾念半夜醒来,发现他还坐在沙发上,笔记本电脑的蓝光映着他的脸,轮廓冷硬,眉眼间却有掩不住的疲惫。
“几点了?”她迷迷糊糊地问。
“三点。”他合上电脑,站起来,“吵醒你了?”
“没有,”顾念翻了个身,背对着他,声音闷在枕头里,“你还不回去睡?”
沉默了几秒。
“就在这里睡。”他说。
顾念没有再说话。她听到他走向旁边的陪护房,轻轻关上了门。走廊的灯熄了,房间陷入一片安静的黑暗。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傅怀安沉稳有力的胎动。宝宝,你爸爸在陪我们呢。虽然他还是不太会说话,虽然他还是会把事情搞得有点尴尬,但他在。
这就够了,她想。
至少,他在。
预产期前三天,凌晨两点。
顾念被一阵从未体验过的疼痛惊醒。
那种痛从腰部开始,像一只无形的手,缓慢而坚定地攥紧她的整个腹部,然后松开,再攥紧,再松开。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床头的呼叫铃。
不到一分钟,护士就冲了进来。紧接着是值班医生,然后是周医生——他这些天一直住在医院,随时待命。
“宫缩规律,五分钟一次,”医生检查后说,“宫颈管已经消失,开了两指。傅太太,您要生了。”
顾念的心跳骤然加速。她紧紧抓住床单,指节泛白,又是一阵疼痛袭来,这次更猛烈,让她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我妈……还有……”她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已经在通知了。”护士安抚她,手脚麻利地做着各种准备。
傅霆远是第一个到的。
他显然是从陪护房直接冲过来的,头发乱糟糟的,衬衫扣子扣错了一颗,脚上穿着一双酒店的棉拖鞋。他那张永远冷硬的脸,此刻却白得吓人,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微微发抖。
“怎么了?”他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哪里不舒服?”
“要生了,”周医生连忙说,“傅总,您在外面等候……”
“我在这里。”傅霆远打断他,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他走到顾念床边,看着她因为疼痛而皱成一团的脸,看着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着她紧紧攥着床单的、泛白的手。
他伸出手,覆在她手上。
“我在这里。”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轻了很多,像是只说给她听的。
顾念睁开眼,看着他。他看起来很糟糕,比她这个要生孩子的人还糟糕。头发乱着,扣子错着,脚上穿着拖鞋,眼睛里全是恐慌。她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想哭。
“你扣子扣错了。”她说,声音因为疼痛而断断续续。
傅霆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衬衫,愣了一下,然后没有去纠正,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
“没事。”他说。
顾母也赶到了,披着一件外套,头发用皮筋随意扎着,一看就是从睡梦中被叫醒的。她看到傅霆远站在床边,握着顾念的手,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另一边,握住顾念的另一只手。
“妈在呢,别怕。”她说,声音平稳得不像一个被凌晨叫醒的老人。
顾念看看左边的母亲,又看看右边的傅霆远,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宫缩越来越密集,疼痛越来越剧烈。
顾念开始发出压抑的呻吟,咬着嘴唇,额头上的汗珠大颗大颗地滚落。顾母在一旁替她擦汗,轻声说着鼓励的话。护士进进出出,医生不断检查着开指情况。
傅霆远一直握着她的手,没有说话。他的沉默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笨拙的、不知该如何表达的陪伴。他不知道该说什么,那些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话,到了嘴边,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只能握着她的手,用力度告诉她,他在。
又一波宫缩袭来,顾念忍不住叫出了声,手指狠狠掐进傅霆远的手背。他纹丝不动,甚至没有皱一下眉头。
“疼……”顾念的声音带着哭腔。
“我知道。”傅霆远说。
他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这辈子没经历过这种痛,也没经历过这种无力——看着一个人在你面前承受巨大的痛苦,你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站在那里,握着她的手。
这种感觉,比他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商业战争都更让他恐惧。
凌晨五点,宫口开全。
顾念被推进了产房。顾母被拦在了外面——产房只能进一个人陪产。
“我进去。”傅霆远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护士看了看周医生,周医生点了点头。
产房的门关上了。顾母站在门外,双手合十,嘴唇微微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走廊的灯光很亮,照着她花白的头发和眼角深深的皱纹。
产房里面,顾念躺在产床上,双腿架起,满脸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颊上。她看起来很狼狈,很痛苦,但眼神却很亮,带着一种傅霆远从未见过的、近乎燃烧般的坚韧。
“已经看到胎头了,”医生鼓励道,“傅太太,用力!跟着宫缩的节奏来!”
顾念深吸一口气,憋住,全身的力气都往下使,脸涨得通红。
傅霆远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看着她的脸,看着她因用力而扭曲的表情,看着她咬紧的牙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呼吸,”他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跟着我,吸气……呼气……”
他没有学过这些。只是在前几天翻那本育儿书时,无意间看到了一页关于如何帮助产妇呼吸的内容。他当时只是扫了一眼,没想到会真的用上。
顾念跟着他的节奏,吸气,呼气,用力。
“很好,就是这样,”医生鼓励道,“再来一次,头已经出来了!”
再来一次。
再来一次。
再来——
“哇——”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产房内紧绷到极致的空气。
那声音,清脆,响亮,带着新生命特有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像一道光,骤然刺破了漫长的黑夜。
顾念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在产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滑落,和汗水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傅霆远站在原地,看着护士把那个小小的、皱巴巴的、浑身还带着血迹的东西抱起来,放在旁边的操作台上清理。他看不清那个东西的脸,只看到一双胡乱挥舞的小手,和一张大张着、不断发出哭声的嘴。
那哭声很大,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的腿忽然有些发软。
“是个男孩,”护士笑着宣布,“三千二百克,很健康!”
男孩。傅怀安。
傅霆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转头看向顾念。她也在哭,但她在笑。那种笑,他从来没有在她脸上见过——不是礼貌的笑,不是敷衍的笑,不是嘲讽的笑,不是苦笑。是一种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带着泪光的、明亮的笑。
她看着那个小小的、正在被擦拭干净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他无法形容的光芒。像是全世界的灯都亮了,像是所有的花都开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叫“值得”。
值得她承受这些痛苦,值得她被关在那个冰冷的别墅里这么久,值得她所有的眼泪和隐忍。
值得。
护士把清理好的孩子抱过来,放在顾念的胸口。小家伙立刻停止了哭泣,歪着头,用嘴拱着找奶喝。顾念伸手搂住他,指尖轻轻地、颤抖地碰了碰他红彤彤的脸蛋。
“怀安,”她轻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欢迎你。”
傅霆远站在那里,看着这一幕,看着那个躺在她胸口的小小的生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和唇边那抹明亮的笑,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做点什么,或者应该说点什么。
他在心里练习了很多遍的那些话,此刻却一句也想不起来了。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用食指碰了碰那个小家伙攥紧的拳头。
那拳头很小,比他的拇指大不了多少,皮肤皱皱的,还有点发紫。但当他碰上去的时候,那几根细小的手指,忽然张开了,像一朵花,然后,紧紧地、紧紧地,攥住了他的食指。
那力道,小得几乎感觉不到。
但傅霆远觉得,那是他这辈子承受过的,最重的重量。
他低下头,看着那根被攥住的食指,看着那只小小的、还不满他掌心一半大的手,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无声的,一滴,砸在孩子身上的包被上,洇开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他没有擦。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他只是看着那只手,看着那个小小的、终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生命,在心里说了一句他这辈子从没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谢谢你。
谢谢你愿意来。
谢谢你选了我们。
虽然他可能不是一个好父亲,虽然他还不知道该怎么做一个父亲,但他在学。他会学的。
窗外,天光微亮。
城市的轮廓在晨曦中渐渐清晰,万家灯火一盏盏熄灭,新的一天开始了。
产房里,护士在轻声指导顾念如何喂奶,周医生在记录数据,顾母终于被放了进来,站在门口,捂着嘴,眼泪流了满脸。
傅霆远还站在那里,食指被那只小小的手攥着,一动不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那只手就会松开。
他还不想松开。
他想就这样站着,站一辈子也行。
顾念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红红的,鼻尖也是红的,脸上还有没干的泪痕。那个在商场上呼风唤雨、在谈判桌前从不低头的傅霆远,此刻看起来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那时候他穿着剪裁完美的西装,神情冷淡疏离,像一座高不可攀的冰山。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和这座冰山有任何交集,却没想到,后来的自己,会被困在冰山里,那么久。
更没想到,冰山会有融化的一天。
“你要不要抱抱他?”她轻声问。
傅霆远看着她,又看了看那个还在努力找奶喝的小家伙,手足无措地摇了摇头:“我不会。”
“我教你。”顾念说。
她让护士帮忙调整了一下姿势,然后示意傅霆远伸出手。他僵硬地伸出手臂,像个被操控的木偶,在护士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小小的、柔软得不像话的东西,接了过来。
那一瞬间,他的呼吸都停了。
太轻了。也太重了。
轻得像是捧着一团棉花,重得像是捧着一整个世界。
小家伙被打扰了吃奶,很不满意,皱了皱鼻子,又哭了起来。哭声嘹亮,响彻整个产房。
傅霆远僵在原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恐慌的表情:“他在哭。”
“新生儿都哭。”护士笑着说。
“他是不是不舒服?”傅霆远追问,声音紧绷,“是不是我抱的姿势不对?”
“没有,您抱得很好。他只是饿了。”
顾念看着他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忍不住笑了。真正的笑,不是礼貌,不是敷衍,不是嘲讽,不是苦笑。是从心底涌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明亮的笑。
“给我吧,”她伸出手,“他该吃饭了。”
傅霆远小心翼翼地把孩子还给她。交接的那一瞬间,小家伙的手松开了他的食指,去抓别的东西了。
傅霆远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指,那上面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温度。
他忽然有点羡慕那个小家伙,可以理直气壮地待在她怀里,可以名正言顺地被她需要。
但他不着急。
他有的是时间。
窗外的天,彻底亮了。
阳光涌进产房,照在顾念疲惫却明亮的脸上,照在她怀中小小的人儿身上,照在傅霆远还挂着泪痕的、微微翘起嘴角的脸上。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破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