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封信是最后那封。
没有署名,没有收信人,信封上只画了几个模糊的人影。文砚辞拿着它在手里转了很久,最后托齐娜转交了。齐娜站在人类世界那条熟悉的街口,信封上的字迹让她愣了很久。
“这个……是给我的?”
“给你们的。”文砚辞说,“她写给叶罗丽战士的。”
齐娜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信封上那几个模糊人影。
她没有拆。
她拿着信走回那个常去的公园,王默已经坐在长椅上了,手里攥着一袋没拆开的薯片。陈思思坐在旁边,低头翻着一本琴谱。高泰明站在不远处,背对着她们,像在看天上的云。
齐娜走过去,把信放在长椅中间。
“她写的。”
王默放下薯片:“谁写的?”
齐娜没有回答,只是把信推了推。
陈思思先伸手拿起来的。她拆开封口的时候,指尖有点抖,抽出信纸,展开来,放在三个人都能看见的位置。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信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对不起。”
第一行字就让王默的鼻子酸了。
“对不起,没能好好告别。”
“我不知道该叫你们什么,朋友?还是敌人?在人类世界的日子,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时光。王默分我的半块冰棍,陈思思弹的钢琴曲,高泰明摘的槐花……我都记着呢。”
“对不起啊,当初推开你们时,话说得太硬。其实我怕——怕再待下去,就舍不得离开了;怕你们知道我是十阶,会用那种‘原来你一直在骗我们’的眼神看我。”
“别恨十阶,他们只是被关得太久,忘了光的样子。也别为我难过,我只是换了种方式,守护那些让我舍不得的东西。”
“告诉高泰明,别总皱着眉,笑起来其实不难看。告诉王默,爱心魔法真的能温暖人,我试过的。告诉思思,她的琴声,比仙境所有的乐曲都好听。”
“以后的世界,要好好的啊。”
“灵犀台的事,不怪你们,也不怪十阶。或许这就是仙境的轮回,总要有人牺牲,才能让大家明白,毁灭换不来救赎。”
“你们要好好守护人类世界,也别忘了仙境的精灵们。它们和你们一样,都想好好活着。”
“一个……曾被你们温暖过的人”
王默的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信纸上,把“麦芽糖”三个字洇出了一圈蓝边。她用手背去擦,越擦越花,最后索性不擦了,就那么看着那些模糊的字在纸上慢慢晕开。
陈思思低着头,手指捏着信纸的一角,捏得发白。她的嘴唇在抖,但没有出声。旁边的琴谱被风吹开了一页,刚好翻到她最常弹的那支曲子。她看了一眼,又低头看信,忽然想起某个深夜,台灯下两个人头碰着头改乐谱的样子。
那支曲子她后来再也没有弹过。
高泰明还背对着她们,但他耳朵红了。他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他身后长椅上的两个女孩都没有喊他,只是把信放在中间,让他回头的时候也能看见。
过了很久,高泰明终于转过身来。
“槐花”两个字被王默的眼泪洇得有点模糊,但他还是认出来了。那是他去年夏天摘的,摘了一大捧,塞进云轻鸢手里,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
她当时蹲在台阶上,把槐花一朵一朵摘下来放进手帕里,摘了整整一个下午。
高泰明蹲下来,伸出手指碰了碰信纸上的那两个字。他的指尖很轻,像是怕把字碰碎了。
“……她也记得这个?”他哑着嗓子问。
“嗯。”王默抽着鼻子,“她什么都记得。”
高泰明没再说话。他蹲在长椅前面,手指还搁在信纸上,像是要把那个字连同她的体温一起记住。
风从公园的树梢吹过来,把信纸掀了一下。陈思思伸手按住,指尖压在那句“比仙境所有的乐曲都好听”上面,停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收回了手。
“走吧,”她说,“该回去了。”
王默擦了擦眼泪站起来,把信纸仔细折好,放进自己的书包里。高泰明也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信纸,然后转身,往街口走。
走了几步,他停了一下。
“她写的那个‘好看’,”他没有回头,“是夸我还是夸槐花?”
王默愣了一下,然后带着鼻音笑了出来:“夸槐花吧。”
高泰明的耳朵更红了,但他嘴角弯了一下,很短,像风里一闪而过的光。然后他继续往前走了。
风又吹起来,把长椅上的落叶卷走了几片。
五封信,五种牵挂。
文砚辞坐在幻尘殿的廊下,看着五封信整整齐齐地躺在玉盒里,旁边躺着玉笙的小木马。小家伙已经醒了,趴在盒子旁边,用小手指戳着信纸上的桃花图案,自言自语地说着什么。
“爹爹,”她忽然抬头,“娘亲的信,会变成蝴蝶吗?”
文砚辞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云轻鸢说过的话——“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就把我的信变成蝴蝶,让它们替我飞。”
那是她某天下午随口说的,当时他正在喝茶,差点呛到,还骂她胡说八道。她笑着趴在他背上,说“打个比方嘛”。
他当时没有当回事。
现在他蹲下来,指尖缠着幻术,轻轻拂过那五封信的封口。净化之力残留的微光从纸面上浮起来,金色的、温热的、一点一点的,凝聚成几十只小小的蝴蝶,在殿内盘旋了一圈,然后从窗口飞了出去。
“会啊。”他看着那些越飞越远的蝴蝶,轻声说,“它们会带着娘亲的话,飞遍整个仙境。”
玉笙站起来,追到廊下,仰头看着那些金色的蝴蝶消失在天际。她伸手够了一下,没够着,但风从她指缝里穿过去,带着桃花瓣和一点暖融融的、熟悉的气息。
她忽然笑了。
“娘亲,”她对着风的方向喊,“你的信我收到了!”
风猛地大了一些,把她的裙摆掀起来,把更多的花瓣吹到她身上、头发上、小手上,像是在笑着说“我们玉笙真乖”。
文砚辞站在她身后,看着女儿仰头对着风笑的样子,慢慢蹲下来,把脸埋在臂弯里。
他也收到了。
每一封,都收到了。
桃花还在落,蝴蝶已经飞远了。这个春天刚刚开始,而她换了一种方式,留在了所有的信里,留在了每一个拆信人的心里。
就像她在信里写的——
风里会有桃花的香。
那都是她在抱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