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当山的雾,是终年不散的软。
漫山青峦被晨烟裹着,松风慢悠悠穿过林叶,把整座仙山吹得懒散又安静。
世人皆道武当清修肃穆,道士静心悟道、晨昏勤勉,戒律森严,步步规整。
唯独后山不一样。
后山藏着整个武当最不务正业的一位道人——王也。
也唯独后山崖边,藏着江姜日日静坐的一方清净。
江家扎根武当百年,隐于世俗之外,手握商界庞杂基业,亦在古老异人圈层留有极重分量。世代传承的家底、人脉、底蕴,让她自降生起,便拆开了旁人穷尽一生也摸不到的顶配人生盲盒。
无坎坷,无卑微,无求而不得。
锦衣玉食是底色,从容通透是天性。
她一身素雅月白长衫,长发松松挽起,眉眼清润淡静,骨子里浸着久居上位的矜贵,却从无半分骄矜戾气。晨起薄雾未散,她缓步踏过青石小径,裙摆轻扫阶前露水,步履不急不缓,自带安稳气场。
血脉深处蛰伏着她独有的异能——时寂。
方寸光阴,可随心凝滞两三秒。
不张扬、不杀伐、不夺锋芒,只是她独有的护身底牌,温柔内敛,却足以让她在任何风波里自保周全,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世人活着,大多是随命运漂泊,被生活推着往前走。
唯独江姜,自始至终,只求二字——尽兴。
绕过喧闹的游客山道,避开香火鼎盛的主殿道观,后山彻底隔绝了人声嘈杂。
云雾流动,松涛轻响。
崖边平整青石上,斜斜倚着一道青灰道袍身影。
王也。
京城王家三子,顶级豪门出身,本该接手庞大家业,周旋俗世顶层博弈,却嫌人间纷扰太烦,一头扎进武当躲清闲。
别人修道是潜心悟道、苦修精进。
他修道是摸鱼晒太阳、偷懒混日子、万事随缘、主打一个摆烂松弛。
此刻晨光温柔,他单手枕在脑后,半倚青石,眼皮半耷,姿态散漫得没半点道人样子。道袍宽松随意,领口微敞,长发随意束着,整个人懒懒散散,像极了偷得浮生半日闲的闲散过客。
听见身后轻浅脚步声,他眼皮都没抬,语调懒洋洋带着几分痞气的笑意:
“哟,江小姐又来后山蹭风了?”
江姜停在他身侧半步远,不远不近,分寸刚好。
“山中雾软风静,比山下热闹舒服。”
她声音清淡温和,不刻意熟络,不刻意疏离。
王也这才慢悠悠掀开眼皮,眸光澄澈松弛,带着惯有的玩世不恭,上下扫了她一眼,轻笑出声:
“也是。山下人天天追名逐利、忙忙碌碌,累得半死。也就你这种生来什么都有的富贵姑娘,能耐得住这破山的冷清。”
他说话向来直白随性,不带客套,不藏城府,半调侃半真心。
在武当待了这么久,他见遍形形色色的人。
求道者、求财者、求心安者、攀缘者,人人皆有执念,人人皆有欲望。
唯独江姜不一样。
她拥有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家世、容貌、底蕴、底气,样样顶配,却偏偏不爱浮华、不逐热闹,日日静坐深山,观云起云落,心性通透得不像这个年纪的人。
江姜垂眸望着崖下翻涌的云海,轻声道:
“热闹是旁人的,清净是自己的。没必要跟着世人的节奏瞎折腾。”
王也闻言,挑了挑眉,翻身坐起,单手撑在身侧,姿态依旧松弛散漫:
“通透。太通透了。”
“我天天偷懒摸鱼,已经够佛系了,没想到你比我还佛。”
他语气吊儿郎当,眉眼带笑,没有半分修道人的肃穆。
没人知晓,这位看起来天天混日子的懒散道人,早已悟得八奇技风后奇门。
没人知晓,他看似随性洒脱、万事无所谓的背后,不过是看得太透,所以懒得争,懒得卷,懒得纠缠。
生于顶级豪门,从小见惯人心算计、利益博弈、世俗枷锁。
逃来武当,不是避世懦弱,是单纯——嫌麻烦。
江姜侧眸看他,眼底藏着浅浅笑意。
她太懂王也。
世人皆误以为他懒散无为、不思进取、不负责任。
可只有她清楚,王也的摆烂,是清醒后的通透,是看透世俗虚妄后的随性。
他不是无能,是不屑。
不是逃避,是不愿入局。
“你也不必日日偷懒。”江姜轻声道,“你想要的清净,本就该自己说了算。”
王也愣了愣,随即咧嘴一笑,痞气十足:
“哎哟,还是江小姐会说话。”
“行,借你吉言,贫道继续享受清闲。”
晨光穿透薄雾,落在两人肩头。
一山清风,两人闲散。
武当漫长安稳的偷闲岁月,就在这样日日相逢、闲谈风月的松弛氛围里,缓缓流淌。
只是两人心底都隐隐清楚。
这般无拘无束、无人打扰的懒散日子,快要到头了。
龙虎山罗天大醮风起在即,属于所有异人的棋局,很快就要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