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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浮生若辰

沈梦绮一直就很青睐他。她曾和白以湛说过:“阿湛啊,诗辰性格比较内向,也比较社恐,不怎么爱讲话。你可以多和她说话,陪她玩。我觉得,在她心里,你也许是最特别的。”

最特别——是吗?

他没觉得自己对她来说是特别的。唯一一件不需要怀疑的事是:若诗辰在他这里,是独一无二的。早在十几年前,她就已与他身体里的血液融为一体,不可分离。

这是他的心。

白以湛吹了一下午的风,看了一下午的夕阳。

整个人像犯了神,思想总开小差,惹得老刘不悦。英语课上,老刘三次喊他起来回答问题,他至少得有两次不知所云。老刘也只是训了他几句,命他调整好上课状态,其余的也不敢多说——毕竟是班里的顶尖尖子生,多说几句,肉都得疼。

之后,他在本月的月考中拿了个年级第一,与若诗辰并列。

事后,老刘也没说什么。三班数学成绩本来就差,若不是有这几位大神用分数顶着,平均分不得落个倒数第一?

白以湛和若诗辰的桌子中间,仍隔着那条“三八线”。

他们依旧没怎么说话。

谁也不知道,倘若捅破那层窗户纸,究竟会如何。

上下学期间,唯独只有她那形单影只的车影。她的生活好像又平静了许多。

食堂吃饭时,也有许多爱慕她的小男生跟过来坐在她对面。可她毫不在乎,一副无所谓的姿态,扒完饭就火速离开。

他知道她很漂亮。只不过上天让他早早地遇见了她——这一颗璀璨夺目的小明星。

什么都知道的他,却什么都不会说出来。

某天早上,江成亮出一张博物馆门票,眼中满是期待的小眼神。

白以湛接过一看,是老街区新开的博物馆,政府大概投了不少资。馆内不仅陈设诸多展品,还有多种类型的小饰品拿来卖。

他心念一动,想着要不要邀请她一起去。眼下却只有一张票。

“这票,哪买的?”他问。

“哦,就在那个老街区。你知道的,往左拐走个十几里路,穿过十字路口,直走就到了。怎么,你要不要?不会是想和诗辰姐一起去吧?”

江成一下子看透了他的心思。十多年的交情,他对他是再熟悉不过了——包括他讨厌谁、喜欢谁,他全都一清二楚。

“少废话!”白以湛一脸淡漠。

江成毫不忌讳地道:“我说哥们儿,你喜欢人家就直接点,干嘛这么憋屈?咱就得跟沈逸学。他喜欢以酥,直接先吻上去——‘老子喜欢你,亲都亲了,可别想赖账啊!’多直接!”

沈逸作为流年一中赫赫有名的校霸,兼高二年级顶尖学神,学校里的众多学子对他是又怕又仰慕。本来他还在保送名单之列,可惜免不了“欺凌殴打同学”这一恶状。他的回复却是:“老子才不稀罕这名额,谁爱要给谁去。况且,这小子被打也是活该,叫他偷老子钱包!”最后以受害者医药费全部由沈家付清告终。沈逸,总是有他的底气。

那么他呢?他的底气又是什么样的?

烈阳歹毒地灼伤着他的每一寸肌肤。循着镜面一般的湖水,露出的是依旧伟岸挺拔的身姿。

对面三人将一块毛巾递给他,语气慢悠悠地道:“白以湛,你疯了吧?连续比拼二十五次,每次都不带败下阵来的!”

少年通红的面庞上,头发都要拧成水珠了。他呵出一笑:“噢,那是正常水平。”

他用两根指头极快地夹住毛巾的一角,掀开上衣,全身都擦了个遍。白色衬衫之下,展露的是修长又清晰的腹肌线条。

江成嗔怪道:“白以湛,你哪是人啊!和我比拼纯属玷污你那高超的水平,请直接去打校赛吧!”

白以湛平和地收敛住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得了吧,下次多让你几局。”

半醉的、染上酒红色光晕的一轮红日,高高地挂在山顶。

时过黄昏,他不得不告别回家。临别之际,江成兴致勃勃地说:“给了你票一定得去啊,给你非一般的视觉体验。”

白以湛用手细细摩挲那张票,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日期上:2024年10月15日——11月15日。

一个念头在脑海里闪过。他知道他应该去做什么了。

老街区离这儿很远,打车至少要半个小时,坐公交最快也得一个小时有余。

那之后的早上,天刚蒙蒙亮,他就收拾好准备出发。上早班的若父惊讶道:“阿湛,起这么早啊!”

“嗯,有事。”

六点半他奔出门,等了一个多小时的304路公交。他身着白色领口长袖衬衫,不像注意防晒的女孩子们会带太阳伞遮挡烈日,刺眼的光线照得他双眼都睁不开。

什么时候升温的,他都不知道。

他按照江成所述,左拐走十几里路,穿过十字路口,才抵达目的地。这一路上基本是用跑的。他自小身体素质就好,跑十几里路也不成问题。

火阳高照时,汗流浃背的他一个健步冲到售票窗口,上气不接下气地道:“买……买票。”

“票早在前几天就卖完了,明天再来吧。”

售票员那句“票卖完了”丝毫没击碎他的坚定毅力。

第二天,在一场暴雨中,他准时抵达售票窗口。

玻璃窗外,手执伞柄的他静静地等待着答案。任凭狂风席卷声再大,他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没有。你等几天再来吧。”玻璃窗内的女人用极其凌厉的眼神注视着他,观察着伞柄尖上的水珠是如何从伞上滑落到少年的眉眼,再到下巴,再到衣襟。

博物馆旁边有一家饰品店。平时也有小部分人流光顾,挑选中意的饰品进行购买。小小一件都要好几百,少则几十。摆放饰品的只有三排,过道微显逼仄。里头陈列着由上好材料制成的仿古银簪、玉镯、玉佩、耳饰等,贵也是有缘由的。

女人见他大雨天跑来,原以为他是买饰品什么的,却心心念念那张票。

身为员工,她只负责每天风雨无阻地守着。关于票的事,老板只告诉她几天后到货——活动期间已被半价抢购了一大批,直到一张不剩。

风雨中,打湿的是少年的眼眸。细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缓缓聚成水滴,滑落到鼻尖。

他想要的总是很少很少。可一旦有了特别珍稀而想要的东西,他就一定会付出任何代价去得到它。

一个人,一份执念,一种信仰,一件无法言说的心事。

几天以后,他原地复返——一无所获。

第四天。

第五天。

直到第八天,他满怀欣喜地握住那张票,简直要笑开花。售票员极其不耐烦地说了什么,他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丝毫没在意,乐呵呵地走了。

碰巧那天去图书馆看书,一个熟悉的面孔令他心头一紧。

一对青年男女举动亲昵。女孩依偎在男孩怀里,男生漫不经心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她睡着了。

真正触动他心弦的并非这对正在秀恩爱的情侣,而是:同样的蓝白校服,同样清冷的面容,同样柔顺的长发……甚至那一记不起眼的吻,竟被他生生看进了眼底。无论真假,都成了他情绪低落、胡乱猜忌的源头。

也对,他到底有什么资格去猜忌这些?

是与非,都只是单身的结果罢了。

石子路上,少年百无聊赖地踢着不起眼的鹅卵石。一个个不平整的石块背着烈阳,在这片大地上肆意地反复翻滚,毫不在意天气多么暴躁,温度多么灼热。

少年背着蓝白格子书包。五花八门的汽车横穿马路的同时,秒针拨动的一刻,他已经越过了斑马线。

一抬眼,他便望见了他做梦都想见的人——浓密的乌黑发丝,蓝色装饰、带有精巧蝴蝶结的发箍别在耳后,再简单不过的蓝白校服,外衬一件白色外套,将锁骨遮得严严实实。发烫的柏油路面上,穿插着她又长又细的双腿曲线。

这时,白以湛想起了一句话:世界上最遥远的距离,不是生与死的距离,而是我站在你面前,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一眼看过去之后,时间如沙漏般倒转。图书馆的那一幕再次重现——然而就是现在这般。可是时间为什么不能就此停止呢?是了,一切物体都是运动的,包括运转不止的时间。

心里是想见的。见到了呢,内心却极其抗拒,一心想逃离,最后妄图逃掉与她两眼相望的、近乎暂停的时刻。

自古有言:一见钟情。真真假假,怕是假的,他也信了。

自始至终,他始终一往情深,对一个人的爱至死不渝。

纵使只有两步的距离,他也听见旁边那个“蘑菇头”女生对她说:“你很喜欢他啊?难怪他这么帅,我们校花大人也动心了呢……”

“喜欢”“帅”“他”“动心”——这类字眼在暗恋者的世界里是尤其敏感的,没来由地挑拨着他的神经,直到脑神经几乎错乱,分不清谁与谁。

“蘑菇头”女生同她搭着话。若诗辰虽一字不信,却露出了久违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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