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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亿六

盗笔:敛尘

从新月饭店那扇被他们撞破的雕花木窗跃出,顺着排水管滑下,在人群的惊呼和隐约传来的安保呵斥声中,吴邪、胖子护着怀里的鬼玺,张起灵断后,三人一头扎进帝都错综复杂的胡同巷弄里。

七拐八绕,拼命狂奔,肺叶火辣辣地疼。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身后的喧哗彻底被胡同的寂静吞没,三人才敢停下来,撑着膝盖大口喘气。预想中的追兵并未出现,街道平静得诡异,只有秋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

“奇了怪了,”胖子抹了把汗,惊魂未定地回头张望,“新月饭店的人…就这么放过咱们了?那鬼玺可还在咱手里呢!”

吴邪也觉不可思议,按新月饭店的规矩和今日他们闹出的动静,绝不可能善罢甘休。他正疑惑,一道刺目的车灯从不远处的巷口亮起,稳稳停在他们面前。

车窗降下,露出解雨臣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让人莫名安心的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

三人对视一眼,没有丝毫犹豫,拉开车门迅速钻了进去。此刻他们如同烫手山芋,任何安全的庇护所都求之不得,更何况解雨臣是值得信任的伙伴。车子无声滑入夜色,将新月饭店那片是非之地彻底抛在身后。

车子最终停在一处清幽的宅院前。这是解雨臣在北京的一处私产,也是他偶尔吊嗓排戏的梨园。穿过影壁、游廊,眼前豁然开朗——一个精巧雅致的戏台坐落在庭院中央,飞檐斗拱,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古意盎然。

戏台上已经铺好了软垫,甚至摆着茶水和几样点心。显然,解雨臣早有准备。

几人登上戏台,各自找了个地方坐下。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如潮水般涌来。解雨臣靠在一根漆红的柱子上,低头刷着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他没什么波澜的脸。张起灵在最靠里的角落盘膝坐下,闭目养神,呼吸很快变得悠长平稳,仿佛刚才那场惊天动地的逃亡从未发生。吴邪则仰面躺在冰凉的台板上,望着被戏台飞檐切割出的一方深蓝夜空,脑中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霍仙姑嘲讽的脸,一会儿是那盏被点燃、如同催命符般的琉璃天灯。

胖子最是闲不住,也最关心“实际”问题。他掏出那张离开新月饭店时,一个管事模样的人板着脸、却还是客气地塞给他的折叠单据——是今天这场闹剧的“账单”。

他展开单据,借着戏台边悬挂的灯笼光,眯起眼睛一行行看去。起初还小声念叨着数字,越往下看,声音越小,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惊愕,最后彻底僵住,连呼吸都屏住了。

“两…两…两亿六?!” 他终于喊了出来,声音都变了调,因为过于震惊,鼻梁上那副装样子的墨镜滑落下来,直接挂在了大张的嘴巴上。

“什么?!”吴邪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连闭目养神的张起灵都睁开了眼睛,目光投向胖子手中那张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纸。

吴邪扑过去抢过账单,手指颤抖着数着那一长串零,每数一位,心就往下沉一分。没错,白纸黑字,各种赔偿明细列得清清楚楚:损坏的明清家具、古董摆件、门窗修缮、拍卖会中断导致的信誉损失和买方违约金…林林总总,最后汇总成一个令人眩晕的天文数字——两亿六千万。

“完了…完了完了完了…”吴邪一屁股坐回去,抱着脑袋,声音发闷,“这把整个吴山居卖了,再把杭州的铺子盘出去,恐怕都填不上这个窟窿…” 他知道新月饭店的东西金贵,但没想到能金贵到这个地步。

胖子把墨镜从嘴上拿下来,也是一脸绝望:“天真,你别看我,胖爷我这些年是攒了点棺材本儿,但跟这数比,那就是九牛身上的一根毛!还是腿毛!”

越看那数字越心烦,胖子干脆把账单揉成一团,发泄似的狠狠扔了出去。纸团在地上滚了几圈,不偏不倚,刚好滚到了张起灵盘坐的腿边。

张起灵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团皱巴巴的纸,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出一只脚,用脚尖轻轻一拨,将那团象征着巨额债务的纸球,不紧不慢地踢得更远了些,滚进了戏台角落的阴影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拂开一粒灰尘。

一直靠在柱子上玩手机的解雨臣,这时才慢悠悠地抬了下眼皮,视线扫过那滚远的纸团和三人如丧考妣的脸,轻笑了一声,语气带着点事不关己的凉薄:“你们三个,现在还能全须全尾地坐在这儿喝茶,而不是被人卸了胳膊腿儿扔进护城河喂鱼,就该烧高香了。”

吴邪和胖子闻言,同时看向他。

解雨臣继续低头刷着手机,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有人在新月饭店,替你们做了担保。压下了大部分追责,只留下了这张‘意思意思’的账单。否则,以你们今天砸场子、抢拍品的行径,真以为能这么轻松脱身?”

有人担保?

吴邪和胖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和困惑。从他们踏进新月饭店大门开始,似乎就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行方便——没有请柬却被恭敬引入包厢,闹出如此大祸后竟无人强力追击,现在居然还有人替他们扛下了这天大的麻烦?

胖子哀嚎一声,半真半假地朝着夜空作揖:“阿弥陀佛,无量天尊!是哪位活菩萨显灵啊?求求您好事做到底,送佛送到西,顺手帮我们把这两亿六的账也平了吧!胖爷我给您立长生牌位,早晚三炷香!”

玩笑归玩笑,他们更迫切地想知道这个人是谁。这种毫无来由、却又实实在在的庇护,让他们在庆幸之余,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和好奇。尤其是吴邪,他想起巴乃楚光头提到的、从陈皮阿四那里“要”走张起灵的“神秘大佬”,两者之间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连一直沉默的张起灵,此刻也微微抬眸,看向了倚柱而立的解雨臣,平静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专注的探询。

“小花,”吴邪坐直身体,认真地问,“你知道是谁吗?是谁在帮我们?”

解雨臣按灭手机屏幕,终于彻底抬起头,目光扫过三人。他的眼神清澈,语气平淡,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或遮掩:

“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

除了那位远在香港、却始终关注着这边动向、一个电话就能让新月饭店噤声的尘哥哥,还能有谁?张敛尘既然没有亲自露面,甚至没有留下任何明确的指示或名号,那就意味着他不想让吴邪他们,至少是现在,知道是他出的手。解雨臣了解张敛尘的行事风格,也尊重他的意愿。这份隐藏在幕后的守护,或许有张敛尘自己的考量,或许是为了避免将吴邪他们卷入更复杂的漩涡。

所以,他选择说“不知道”。

梨园戏台上安静下来,只有秋虫在墙角低鸣。灯笼的光晕柔和地笼罩着几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投在古老的木地板上。巨额债务的阴影并未散去,前路依然迷雾重重,但此刻,在这方小小的、临时的避风港里,至少他们获得了片刻喘息,和一个值得深思的谜题——那个一次又一次,在他们命运关键时刻悄然伸出援手的神秘人,究竟是谁?而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夜风穿堂而过,带着深秋的凉意,也仿佛带来了远方暗流涌动的气息。巴乃的张家古楼,如同一个沉默的巨兽,仍在黑暗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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