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最后一段崎岖的戈壁滩,在一片相对背风的巨大岩石群后停了下来。几顶橄榄绿的帐篷已经支起,篝火跳动着,驱散着沙漠夜晚的寒意,也映照出阿宁队伍忙碌的身影。
车刚一停稳,吴邪几乎是立刻就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目标明确地冲向那个刚刚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正准备走向一旁帐篷的黑色身影。
“小哥!”吴邪一把拉住张起灵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本就安静的张起灵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那双淡然的眸子在篝火的映照下,依旧没什么情绪地看着他。
“你他娘的!”吴邪憋了一路的火气和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声音都有些发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在阿宁的队伍里?你知不知道我……我们找你找了多久?!”
张起灵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手臂微微一动,似乎想挣脱,但吴邪抓得很紧。
“说话啊!”吴邪几乎是吼出来的,眼圈都有些红了,“你每次都这样!莫名其妙出现,又莫名其妙消失!你拿走了我的皮带!我他妈……”
他气得语无伦次,最后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切实的、可以理直气壮指责的理由,指着自己的裤腰:“我总得找东西系裤子吧!”
说着,他另一只手飞快地伸向张起灵卫衣的帽子,一把抽走了那根用来收紧帽檐的抽绳,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张起灵似乎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抽走绳子的帽子,又抬眼看看吴邪气得发红的脸,终于开口,声音是一如既往的平淡:“不早说。”
说完,他不再理会僵在原地的吴邪,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旁边一顶亮着灯的帐篷,留下吴邪一个人捏着那根灰色的抽绳,在夜风中凌乱。
不远处,停着的越野车里,驾驶座上的黑瞎子和副驾上的张敛尘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黑瞎子发出一声压抑不住的闷笑,肩膀耸动,墨镜下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哎哟我去,小三爷这路子……够野的啊!直接上手抢了?”
张敛尘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起灵消失在帐篷门口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在吴邪拉住张起灵的那一刻,他确实也有一瞬间的冲动,想下车,想走到他面前,想问问这个一次又一次忘记一切、独自走向未知的人,心里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对过往的留恋。
但那股冲动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他看着张起灵那副油盐不进、仿佛与世界隔着一层无形壁垒的样子,忽然就觉得,追问,在此刻毫无意义。
人已经找到了。就在眼前。不再是茫茫人海中一个虚无缥缈的追寻目标,而是真实地、呼吸着、存在于这片沙漠营地里的张起灵。
这就够了。
至于遗忘……张敛尘的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混合着无奈和某种坚定光芒。他有的是时间。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他可以陪着他,一次又一次,像过去那样,陪他去找回记忆,或者,重新创造记忆。他们之间,从来就不缺时间。
“啧啧,小三爷这裤子要是掉了,可就有好戏看喽。”黑瞎子还在那儿幸灾乐祸地点评,眼看着吴邪捏着那根绳子,一脸憋屈又无处发泄,转身似乎想找别的东西固定裤子,他立刻推开车门,灵活地蹿了出去。
“小三爷!留步!”黑瞎子几步追上吴邪,脸上堆起职业化的热情笑容,变戏法似的从后腰摸出一条看起来质量还不错的皮带,“皮带是吧?我这儿有啊!德国进口,头层牛皮,做工扎实,经久耐用!看您跟小哥这关系,给您个友情价,一百八十八,图个吉利!怎么样?”
吴邪被突然冒出来的黑瞎子和他这一套熟练的推销说辞弄得一愣,警惕地看着他:“你谁啊?”
这时,阿宁擦着手从篝火边走了过来,闻言接口道:“他是黑眼镜,和张起灵一样,是我们这次行动的特聘顾问。”她语气平淡,仿佛在介绍两件工具。
“顾问?”吴邪的注意力立刻被转移,难以置信地指着张起灵刚才进入的帐篷,“小哥?他给你们当顾问?”他实在无法想象张起灵那种人,会为了钱或者别的什么,受雇于人。
“这两位都是明码标价。”阿宁擦了擦手上的水渍,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反问道,“你三叔请得起,我就请不起了?”
吴邪被这话噎了一下,一时不知该如何反驳。他看了看阿宁,又看了看一脸“童叟无欺”笑容的黑瞎子,再想到帐篷里那个闷油瓶,只觉得一阵头疼,也懒得再纠缠皮带的事,闷头就往中间那顶大帐篷走去。
张敛尘此时也下了车,默不作声地跟在了吴邪身后。
大帐篷里,气氛有些凝重。向导绛珠卓玛是一位面容沧桑、眼神却异常清亮的老妇人,她正和自己的孙子扎西用藏语快速交流着。扎西的脸色不太好看,听完了祖母的话,转向阿宁,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说道:“我奶奶说了,你们带来的地图不全,缺了最关键的两块。这样的地图,是找不到你们要去的地方的。”
阿宁眉头紧锁:“缺了哪两块?在什么地方?”
扎西回答得很快,似乎早已知道答案:“在兰措。被当初带走它的人,留在了兰措。”
“兰措……”阿宁低声重复了一遍,眼神锐利起来,没有丝毫犹豫,直接对旁边的手下下令,“收拾东西,准备车,去兰措。”
她的命令刚下,一直安静站在帐篷边缘的张起灵,立刻转身,率先走了出去,行动干脆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吴邪见状,哪里还顾得上其他,赶紧又追了出去,嘴里似乎还在喊着“小哥”。
张敛尘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面露难色的扎西和闭目不言的绛珠卓玛,最后落在阿宁那张写满决断的脸上。兰措……看来,这趟塔木陀之行,从一开始就注定不会平静。
他并不急于跟上张起灵和吴邪,只是缓步走出帐篷。外面,黑瞎子正靠在车边,手里还捏着那条没推销出去的皮带,看着吴邪追着张起灵远去的背影,摇头晃脑,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夜风更冷了,吹动着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这片临时营地中各自心怀鬼胎的人们。张敛尘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感觉到体内沉寂已久的血液,似乎也随着这即将展开的旅程,开始缓慢地流动、升温。
他的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投向远方被夜色笼罩的、无边无际的戈壁滩。
那里,是兰措的方向,也是通往塔木陀——那个隐藏着无数秘密和危险的绿色深渊——的起点。
而他,终于不再是独自一人追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