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抉择

盗笔:敛尘

当海外张家的人如同无声的潮水般将张府围得水泄不通时,张日山站在庭院中,脸上并没有太多惊愕。自佛爷当年做出那个将张敛尘与族长囚禁于格尔木的决定时,他便知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是在佛爷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时。

他看着那扇被缓缓推开的朱漆大门,一道挺拔却带着一身洗不尽风霜的身影,逆着光,一步步走了进来。来人身着玄色劲装,步履沉稳,那头过于显眼的灰白短发在风中微微拂动,如同严冬的枯草,带着一种冰冷的死寂。正是张敛尘。

二十多年的时光,似乎并未在他容颜上留下多少刻痕,但那双眼,却比张日山记忆中任何时刻都要深邃、冰冷,像是两口望不见底的寒潭,沉淀了太多无法言说的痛苦与恨意。

张日山下意识地上前一步,挡在了坐在轮椅上、愈发显得老迈衰弱的张启山身前。他看着步步逼近的张敛尘,喉结滚动了一下,试图用旧日的称呼拉回一丝情分,声音干涩:

“堂叔……佛爷他……”

“堂叔?”张敛尘脚步未停,唇角勾起一抹极冷、极讽刺的弧度,打断了他的话,“呵。”他鼻腔里发出一声轻嗤,目光如同冰锥,越过张日山,直直钉在轮椅上面容枯槁、眼神却依旧带着一丝浑浊锐利的张启山身上。

“张日山,我念在你体内终究流着本家血脉的份上,可以放过你。”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但他,不行。”

张日山心头一紧,还想再说什么:“敛尘叔,佛爷他……他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医生说他……”

“管我屁事!”张敛尘猛地厉声打断,积压了二十多年的怒火与恨意在这一刻如同火山般喷薄而出,周身瞬间爆发出骇人的戾气,震得庭院中的落叶都无风自动,“他张启山想寿终正寝?做梦!”

他一步步逼近,目光死死锁住张启山,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淬着冰碴挤出来的:“张家有的是方法让他活着!吊着他这口气,我要让他——生、不、如、死!”

最后四个字,带着彻骨的寒意与疯狂,重重砸在每个人的心头。张日山脸色煞白,他知道张敛尘绝不是在开玩笑。海外张家掌握着太多常人无法想象的秘术与手段,想让一个人求死不能,并非难事。

轮椅上的张启山,浑浊的眼睛动了动,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从地狱归来的“堂叔”,脸上竟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极其复杂、带着些许疲惫与了然的笑,声音苍老沙哑:

“你……来了。”

张敛尘根本不理会他这迟来的“寒暄”,直接对身后一挥手,声音冰冷无情:“带走!”

两名气息沉凝的海外张家人立刻上前,就要去动轮椅上的张启山。

“敛尘叔!好久不见了!”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之际,一个同样带着岁月痕迹,却依旧能听出往日清脆底色的女声,从内院廊下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尹新月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外罩着披肩,在侍女的搀扶下快步走来。岁月终究未曾彻底优待她,在她曾经明艳照人的脸上刻下了细密的纹路,染白了鬓角,但那双眼睛,依稀还能看出当年的灵动与执拗。只是此刻,那眼中盛满了焦急、恳求,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愧疚。

她走到张敛尘面前,挡在了张启山与海外张家的人之间,目光直直地望着张敛尘,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敛尘,等一下。”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后面的话说出来,“我知道……当年的事,是启山对不住你,也对不住……张小哥。”

她提及“张小哥”时,张敛尘的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周身的气息更加冰寒。

尹新月继续说道,语气急促而恳切:“这二十多年,他……他其实也未曾有一日安心。当年的局势复杂,汪家虎视眈眈,九门内部也并非铁板一块,他身在其位,有些决定……或许做得极端了。但看在……看在我们昔日相识一场的份上,看在……看在他如今已是风烛残年、油尽灯枯的份上,你能不能……能不能高抬贵手?”

张敛尘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那双眼睛,深不见底,仿佛能将人的灵魂都吸进去。他没有看尹新月,目光依旧落在张启山身上,仿佛在审视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尹新月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许久,张敛尘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冷漠:

“新月,”他第一次叫了她的名字,却再无半分当年的温和,“有些债,不是一句‘对不住’和‘风烛残年’就能抵销的。”

他抬起手,指向张启山,指尖稳定得没有一丝颤抖:“二十年。格尔木,二十年。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吗?你知道‘天授’发作时,他一个人要承受什么吗?”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问句,都像是重锤,敲在尹新月的心上,也敲在张日山的心上。

“他张启山一句‘局势所迫’,就能抹平这一切?”张敛尘摇了摇头,眼神如同西伯利亚的冻土,“不能。”

他不再看尹新月,目光重新落回张启山身上,那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冰冷的恨意与即将付诸实践的残忍。

“带走。”他再次下令,语气不容置疑。

那两名张家人不再犹豫,伸手便要架起张启山。

“等等!”尹新月猛地喊道,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上前一步,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准备好的文件,递到张敛尘面前,声音带着决绝的颤音,“我用这个换!新月饭店,我名下百分之五十的股份!全部转让给你!海外张家需要资金和渠道,新月饭店可以给你!我只求你……留他一命,让他……让他自然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全场哗然。

新月饭店百分之五十的股份!这几乎是尹新月能动用的全部身家,是其立身的根本!为了保住张启山,她竟舍得付出如此惊人的代价!

张日山震惊地看着尹新月,又看向面无表情的张敛尘。

张敛尘的目光终于从张启山身上移开,落在了那份文件上,然后又缓缓抬起,看向尹新月那双充满了绝望哀求的眼睛。

他沉默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一边是二十年的血海深仇,是支撑他从地狱爬回来的执念。

一边是昔日故友倾尽所有的哀求,是一笔足以让海外张家势力更上一层楼的巨大财富。

如何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