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是长白山修炼三百年的虎妖,为寻转世投胎的夫君才剥皮混入人间。
找到他时,他已另娶富家女,正温柔哄那女子饮下毒酒。
我撕开人皮现出原形,在他惨叫声中咬碎喉咙。
临死前他瞪着我笑:“你也吃过人……披着人皮的畜生,装什么神明?”
天亮时我把自己埋进雪里,任人皮在脊背上开出一树桃花。
---
人在大唐,刚掀了人皮。
长话短说。我是长白山一只虎,三百年道行。修出灵智那晚,我遇见个采药人,他替我拔了足上棘刺,掌心温热。后来他总来,说话,带些山下稀罕物件。情爱这玩意儿,山风一吹就进了骨缝。他说下辈子娶我。
他死得寻常。我守着坟,等到魂魄投胎的烟气往南飘去。等不了下一世了,虎的耐心也是有限的。我要去人间,找他。
入世得有人皮。
山脚猎户新丧了妻,埋得潦草。那晚月白,我刨开土。女人刚死两日,面皮灰败,触手还有未散的软,像隔夜的蒸饼。我用爪尖,沿着她发际线,极小心地划开。嗤——极细微的一声,皮肉分离,露出底下暗黄的脂肪,温嘟嘟地颤。血腥气混着土腥,直冲上来。剥背皮时最费劲,粘连得紧,得像撕一块紧紧糊在墙上的湿裱布。撕拉到腰际,整张人皮终于褪下来,摊在月光下,空荡荡,皱巴巴,泛着一种滑腻的、尸蜡般的光。
我的虎身伏低,钻进去。先是头颅,眼眶对眼眶,冰凉的皮膜贴上我的眼球,视野瞬间狭窄模糊。接着是躯干,人皮内里那层湿滑的黏膜紧紧吸附住我的皮毛,黏腻,窒息,像被吞进某种巨大活物的胃袋。我调整骨骼,咔嚓、咔嚓,脆响在静夜里格外瘆人。最后伸出四肢,指尖顶入那女人微蜷的手指。
成了。
对着一洼积水照。里面映出个眉眼温顺的妇人,只是眼神还有点僵,转不利索。我试着咧嘴,水里的脸便也勾起嘴角,弧度恰好,就是皮下我自己的筋肉,扯得有点生疼。
一路向南。人皮穿着并不舒服。闷,捂汗,雨后吸饱了水汽,沉甸甸往下坠,摩擦着我自己皮毛的根,火辣辣地痒。饿了,看见林间鹿,喉头滚动,只能低头啃怀里硬如木石的干粮,嚼得牙酸。闻到路人身上鲜活的血肉香气,胃里像有爪子在挠。忍。
混进城镇。人味更杂,汗酸、脂粉、牲畜粪便、炊烟……冲得我头晕。打听一个名字,柳文渊。我的采药人,他说过,下辈子想做个读书人,叫这个。
一年后,在江南一个小城找到他。果然是个书生模样,长衫,瘦削,只是眼神里那点温润不见了,看人时带着秤砣似的掂量。
他已娶妻。岳家是本地富户,姓周。妻子周婉,据说是病弱,不大见人。
我在他们宅邸对面的茶楼蹲了半月。柳文渊每日出入,步履匆匆,脸上总挂着得体的淡笑,对着门房、对着街坊、对着贩夫走卒。只有一次,他独处后园,背对着月亮站了许久,侧脸线条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手里无意识揉碎了一朵半开的蔷薇,汁液染红指尖。
那不是我认识的采药人。
但我得确认。
周家后墙矮,深夜,我翻进去。循着最淡的人气摸到主屋窗下。窗纸透着昏黄的光,映出两个靠得极近的人影。
“……婉儿,这参汤最是益气,你近日咳得厉害,快趁热喝了。”是他的声音,刻意放柔,柔得能滴出水来。
一阵细微的窸窣,女子低低的咳嗽:“夫君费心了……只是这汤,味道有些怪。”
“加了老山参,自然与平日不同。来,我喂你。”
影子晃动,男子端起碗,女子似在迟疑。
我舌尖抵上齿缝,尝到自己口中骤然弥漫开的腥气。不是参味。是断肠草混着鸩羽的涩,隔着窗纸,隔着人皮,我都嗅得一清二楚。那是猎杀前,风送来的、死亡特有的甜腻。
“砰!”
我撞开窗棂,木屑纷飞。屋内两人惊跳起来。柳文渊手里的碗“当啷”摔碎在地,浓黑的汤汁汩汩漫开。周婉缩在床角,脸白如纸,惊骇地看着我。
我没看她,只盯着柳文渊。他脸上的温柔碎得干干净净,只剩被撞破好事的惊怒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哪来的疯妇!来人……”
话噎在喉咙里。因为我已经开始撕扯脸上的人皮。
先从下颌起。指甲(现在是那女人的指甲)抠进皮肉交接的缝隙,那里早已被我自己的体温焐得微微发黏。用力,向上撕扯。嘶啦——令人牙酸的声音。不是布匹断裂的清脆,是更沉闷、更粘滞的,像撕开一层极厚的、浸饱了油的皮纸。脸颊的皮肤脱离我的虎面,带着细微的、拉断筋膜的白噪音。
“啊——!!!”周婉的尖叫直掀屋顶。
柳文渊倒退数步,撞翻屏风,眼睛瞪得几乎裂开,死死盯着我手中垂下的人皮,和皮下半隐半现的、毛色斑斓的额纹。
我将整张人皮从头顶褪下,如同脱一件紧身褡衣。剥离背脊时,发出更大的“哗啦”一声,仿佛揭下一整张被浆糊牢牢粘住的墙纸。湿漉漉的人皮堆叠在脚边,还保持着人体的轮廓,空洞的眼窝望着屋顶。
我舒展身躯,骨骼爆响,恢复近丈长的虎形,屋内顿时显得逼仄。灯火将我的影子巨大地投在墙上,张牙舞爪。
周婉昏死过去。
柳文渊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浓重的骚臭味散开。他嘴唇哆嗦,一个字也吐不出,只是拼命向后蹭,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再无处可退。
我踱过去,厚实的肉掌踏在碎瓷和汤渍上,无声无息。低下头,琥珀色的竖瞳映出他扭曲的面容。呼吸喷在他脸上,带着生肉和山林的气息。
他喉结滚动,终于挤出破碎的音节:“妖……妖怪……别吃我……钱、钱都给你……”
我开口,声音是我自己的,低沉混着胸腔的嗡鸣:“你看清楚。我是沐兮。”
他愣住,眼神空洞,似乎在记忆深处拼命打捞。良久,一丝恍惚的熟悉掠过眼底,但瞬间被更深的恐惧和荒谬淹没:“不……不可能……沐兮是……是……”
“是只虎。”我替他说完,齿尖若有若无蹭过他抖动的喉结皮肤,感受那下面奔流的、滚烫的血液,和疯狂撞击的脉搏,“你说,下辈子娶我。”
他眼里的光彻底散了,变成一片浑浊的绝望。突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嘶声笑起来,笑声尖利扭曲:“娶你?哈哈哈……你找我?就为这个?”他眼神怨毒,混着濒死的疯狂,抬手指着我鼻子,指尖冰凉,戳在我潮湿的鼻头上,“你看看你自己!沐兮!你披着张死人皮来找我!”
他胸膛剧烈起伏,字字从牙缝里迸出,淬着毒:“你也吃过人吧?山里的樵夫?迷路的客商?那皮……剥得挺利索啊?现在装什么情深义重!装什么替天行道!”
“披着人皮的畜生,”他啐出一口血沫,混着黑黄的牙垢,星子般溅在我前足的毛发上,“你、凭、什、么、审、判、我?!”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钉子,凿进我耳膜。
凭什么?
我猛地怔住。爪下是他脆弱的脖颈,温度透过皮毛传来,鲜活,脆弱,轻轻一合,就能听见颈骨碎裂的脆响,像咬断一根嫩竹。他血液的甜腥气丝丝缕缕钻进鼻腔,勾起肠胃深处最原始的搅动。那是我熟悉的,猎食前的悸动。
周婉在昏迷中无意识地呻吟了一声,很轻,小猫似的。
柳文渊还在笑,满脸涕泪,眼神却像淬了冰的刀子,刮着我的骨:“你也脏……沐兮……我们都脏……你吃人,我杀人……有什么不一样?啊?你说啊!”
山林的风似乎穿过紧闭的门窗,呼啸着卷过我的脊梁。我仿佛又看见那猎户妻子的脸,灰败的,空茫的。指尖残留着剥离她皮囊时,那滑腻冰冷的触感。胃里翻腾起干粮粗糙的碎渣,混合着记忆里血肉的滋味。
有什么……不一样?
我缓缓松开了爪子。
柳文渊瘫倒在地,捂着脖子大口喘气,劫后余生的茫然与扭曲的得意同时在他脸上炸开。
我没再看他。转过身,叼起地上那堆软塌塌、湿漉漉的人皮。触感依旧令人作呕,像叼着一大块将凝未凝的油脂。
跃出窗户,没入夜色。寒风立刻穿透我湿漉的毛发,针砭般刺入皮肤。身后宅院,隐隐传来柳文渊变了调的嚎哭与呼喊“来人!有虎妖!”的喧嚣。
我向城外的荒原奔去。雪不知何时开始下了,细盐似的,渐渐变成鹅毛。四野俱白,天地间只剩下我奔跑的簌簌声,和越来越沉重的心跳。
找到一个背风的土坳。积雪很厚,覆着枯草。
我停下来,将口中的人皮放在雪地上。它摊开着,被雪衬着,更显出一种死寂的苍白与污黄。
然后,我开始用前爪,刨开冰冷的积雪,混合着冻土。一爪,又一爪。泥土的寒气顺着爪垫直窜上来。雪水融化,浸湿了我的腕毛。
刨出一个足够深的坑。
我最后看了一眼那张人皮。它静静躺在雪上,空洞地望着铅灰色的天。女人的轮廓,曾经属于一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会哭会笑的人。现在,是我的罪证,也是我的囚服。
我轻轻将它推进坑底。
然后,我自己也伏身下去,蜷缩在它旁边。冰冷的土壁贴着我的侧腹。我仰头,看着雪花旋转着落下,落在我的眼睫上,鼻尖上,迅速融化。
我用后爪,将旁边刨开的积雪与冻土,一下,一下,拨拢过来。覆上我的四肢,躯干,脖颈。
雪很冷。土更冷。寒意一丝丝夺走体温,血液流动变得迟缓。呼吸喷出的白气越来越淡。
视野开始模糊。头顶最后一方灰白的天空,也被簌簌落下的雪填满,掩盖。
黑暗彻底降临前,我好像听到一丝极轻的声响,从我背脊与坑底之间传来。
不是雪落。
是细微的,几不可闻的,开裂的声音。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挣脱、舒展。
接着,一缕极淡的,几乎要被风雪吹散的桃花香气,幽幽地,钻入我逐渐冰冷的鼻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