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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下的伤痕

彩虹伞的约定

周三早晨七点,张桂源对着宿舍浴室镜子小心触碰右眼的淤青。经过一夜观察,校医确认他肋骨只是挫伤,没有骨裂,但右眼的肿胀让他的视线依然有些模糊。

"英雄救美感觉如何?"汪浚熙靠在门框上,手里晃着一袋冰敷贴,"全校都在传医学院的张桂源为舞蹈系的陈奕恒打架的事。"

张桂源夺过冰敷贴,啪地贴在右眼上:"少胡说。那些人找陈奕恒麻烦,我只是帮忙。"

"帮忙?"汪浚熙挑眉,"你知不知道那几个是社会上的混混?据说是跟什么车祸赔偿有关。陈奕恒家里挺复杂的,你最好别掺和太深。"

张桂源的动作顿了一下:"你还知道什么?"

"舞蹈系的人说,陈奕恒上学期差点退学。"汪浚熙压低声音,"有次演出后他在更衣室割腕,血流了一地。据说是因为家里逼他联姻什么的..."

"够了!"张桂源猛地转身,冰敷贴掉在地上,"别传这些没根据的谣言。"

汪浚熙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不过..."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张桂源一眼,"你以前从不为谁这么激动。"

张桂源没有回答,弯腰捡起冰敷贴重新贴在眼睛上。汪浚熙说得对,他确实变了——自从遇见那个在雨中对他微笑的男孩后,他引以为傲的理性就像遇到阳光的冰雪,一点点融化。

上午的神经解剖学课他心不在焉,教授的声音仿佛隔着一层毛玻璃。下课后,他鬼使神差地走向艺术学院方向,而不是原本计划去的图书馆。

舞蹈楼前的樱花树下,几个女生正在吃午餐。当张桂源经过时,她们突然停止交谈,投来好奇的目光。他隐约听到"就是那个医学生"和"为了陈奕恒打架"的只言片语。

A203教室的窗口透出灯光。张桂源站在窗外,透过玻璃看到陈奕恒独自在教室里练习。他穿着黑色紧身练功服,身体在阳光下如同一道流动的剪影。旋转,跳跃,落地,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但张桂源能看出他的右腿在每次落地时都有微不可察的颤抖。

突然,陈奕恒在一个高难度腾跃后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张桂源差点冲进去,却见男孩已经自己爬起来,揉了揉右腿,然后——令人惊讶地——重新开始同样的动作。

又一次摔倒。又一次爬起。

第五次尝试时,陈奕恒终于完美完成了动作。张桂源看着他汗湿的额头和因疼痛而咬紧的下唇,胸口一阵发紧。

下课铃响起,陈奕恒停下动作,抓起毛巾擦了擦脸。当他转身看到窗外的张桂源时,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到门口。

"学长?你的眼睛..."他的声音充满担忧。

"没事,过两天就好。"张桂源故作轻松,"你今天还有课吗?"

陈奕恒摇摇头:"刚结束基训课。下午两点有编舞理论,不过..."他犹豫了一下,"学长是来找我的?"

阳光透过樱花树的缝隙洒在陈奕恒脸上,给他的睫毛镀上一层金边。张桂源突然不知该如何回答——他确实专程来找陈奕恒,但又不想显得太刻意。

"我想请你吃午饭,"他最终说道,"顺便...有些事想问你。"

学校食堂人声鼎沸,他们选了角落的一张桌子。陈奕恒只要了一碗清汤面和一杯温水,吃得很少,动作却很专注,仿佛在完成什么仪式。

"你经常不吃早饭?"张桂源注意到他吞咽时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奕恒有些窘迫地放下筷子:"早上...没什么胃口。"

"胃病不能饿着。"张桂源推过自己还没动过的蒸蛋,"至少把这个吃了。"

陈奕恒盯着蒸蛋看了几秒,突然笑了:"学长真的很喜欢照顾人。"

"职业习惯。"张桂源也笑了,右眼的淤青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对了,那些混混...之后有再找你麻烦吗?"

陈奕恒的笑容消失了:"没有。我...告诉了爸爸,他应该处理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绕着水杯打转,"学长,昨天的事真的很感谢。但以后请不要这样了...太危险了。"

"如果还有下次,我还会这么做。"张桂源的声音比他想象的更坚定。

陈奕恒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就在这时,几个舞蹈系的学生经过他们的桌子,故意大声讨论着下周的期中考核。

"听说杨教授这次特别严格,"一个女生尖声说道,"某些靠关系进来的人要现原形了。"

陈奕恒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继续小口吃着蒸蛋。张桂源却忍不住皱眉看向那几个女生——她们正肆无忌惮地盯着陈奕恒,眼中满是恶意。

"别理她们。"陈奕恒轻声说,"我们系...一直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

陈奕恒摇摇头,显然不想多谈。张桂源注意到他的右手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腕上的疤痕。

午饭后,他们沿着人工湖散步。五月的阳光已经很烈,但湖边的柳树提供了充足的阴凉。张桂源说起下周的神经科学实验,陈奕恒则聊起他正在编排的一支现代舞。

"期中考核我要跳这支舞,"他的声音突然低了下来,"但有个旋转动作我一直做不好...就是车祸前妈妈最后教我的那个。"

张桂源想起昨天在舞蹈教室窗外看到的场景——陈奕恒一次次摔倒又爬起,就为了完美那个动作。

"也许..."他斟酌着用词,"你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做到完美。毕竟你的腿..."

"不,我必须做到。"陈奕恒打断他,眼中闪过一丝执拗,"那是妈妈...留给我的最后一个动作。"他的声音哽住了,迅速转身面向湖面。

阳光下,张桂源看到陈奕恒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他犹豫了一下,轻轻将手放在男孩肩上。令他惊讶的是,陈奕恒没有躲开,反而像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向他的方向靠了靠。

"我带你去看个地方。"张桂源突然说。

医学院的实验楼周末通常没人,但张桂源作为优秀生有实验室钥匙。他带着陈奕恒穿过安静的走廊,来到三楼的一间小实验室。

"这是行为神经科学实验室,"他打开灯,"我大二时在这里做过焦虑症的课题研究。"

陈奕恒好奇地打量着房间里的各种仪器,目光最后落在墙角一台类似游戏机的设备上。"这是什么?"

"生物反馈仪。"张桂源打开设备,"可以监测人的心率、肌电、皮温等指标,帮助放松训练。"他示意陈奕恒坐下,然后给他戴上几个贴片,"试试看?"

屏幕上立刻显示出陈奕恒的各项生理指标。张桂源调出一个放松训练程序:"跟着指示做深呼吸。"

十分钟后,陈奕恒的各项指标明显趋于平稳。他睁开眼睛,惊讶地看着屏幕:"真的有用...我感觉轻松多了。"

"焦虑症患者常常意识不到自己身体的紧张状态。"张桂源指着屏幕上的一条曲线,"看,你的肌电活动从一开始就很高,说明肌肉一直处于紧张状态,这会加重舞蹈时的疼痛和僵硬。"

陈奕恒怔怔地看着他:"所以...我的动作做不好,不全是因为腿伤?"

"当然不是。"张桂源温和地说,"心理压力会导致肌肉过度紧张,影响动作流畅性。你的腿伤是客观因素,但焦虑是可以通过训练改善的。"

陈奕恒的眼睛亮了起来,像是第一次看到希望。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条纹状的光影,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流动的画。

"学长..."他轻声说,"我能...经常来练习吗?"

张桂源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心跳突然加速:"当然可以。我每周二四下午都在这做实验,你可以——"

"我是说,"陈奕恒打断他,脸颊微微泛红,"和你一起。只有你在的时候。"

实验室突然安静得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张桂源感到一种奇异的温暖从胸口扩散开来,像是喝了一杯热可可。

"好。"他听见自己说,"我们一起。"

接下来的两周,他们形成了固定的见面模式。每周二四下午在实验室做放松训练,其他时间如果张桂源没课,就会去舞蹈教室外等陈奕恒下课。有时他们一起去食堂,有时只是安静地在图书馆自习。

汪浚熙不止一次警告张桂源"陷得太深",但张桂源每次都当耳旁风。他喜欢看陈奕恒专注时的侧脸,喜欢他喝热可可时眯起眼睛的样子,甚至喜欢他偶尔发作的小脾气——比如当张桂源唠叨他按时吃饭时,他会像小猫一样不耐烦地皱眉。

舞蹈系期中考核前一天晚上,张桂源在实验室待到很晚。走出医学院时已经快十一点,校园里几乎没有人了。他本打算直接回宿舍,却鬼使神差地绕路去了舞蹈楼——果然,A203教室的灯还亮着。

透过窗户,他看到陈奕恒独自在教室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着同一个旋转动作。与平时不同,这次他的右腿绑着厚厚的护膝,每次落地时脸上都会闪过痛苦的表情。

张桂源正想进去劝他休息,突然看到陈奕恒在又一次摔倒后没有立即爬起来,而是蜷缩在地上,双手抱膝,肩膀剧烈抖动着。即使隔着玻璃,张桂源也能看出他在哭——无声而绝望的那种哭泣。

他轻轻推开门,脚步声在空旷的舞蹈室里格外清晰。陈奕恒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是张桂源,紧绷的身体才稍稍放松。

"明天就考核了,"他的声音嘶哑,"我还是做不好..."

张桂源在他身边蹲下,递过一包纸巾:"你练太狠了。看看你的腿。"

陈奕恒的右腿护膝下面已经渗出血迹。张桂源小心地揭开护膝,倒吸一口冷气——膝盖处一片血肉模糊,显然是反复摩擦导致的。

"你疯了吗?"他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严厉,"这样明天怎么考核?"

"我必须做到..."陈奕恒固执地说,眼泪又涌了出来,"那个动作...是妈妈教我的最后一个..."

张桂源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随身携带的简易医疗包——医学生的习惯。他小心地清理伤口,然后涂上药膏,动作轻柔得像对待什么易碎品。

"为什么这么拼命?"他低声问,"只是一次期中考核而已。"

陈奕恒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桂源以为他不会回答。月光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爸爸说...如果这次考核不是优秀,"他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羽毛,"就送我出国读商科。"他的手指紧紧攥住衣角,"跳舞是妈妈留给我的唯一东西了...如果连这个都没有,我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张桂源的手停顿了一下。他想起汪浚熙说的"家里逼他联姻"的传言,胸口一阵发闷。"你父亲...为什么这么反对你跳舞?"

"因为..."陈奕恒的声音哽住了,"他觉得跳舞没出息。而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左腕上的疤痕,"我让他丢脸了。"

张桂源想问清楚这句话的意思,但陈奕恒已经疲惫地闭上眼睛,靠在了镜墙上。月光下,他苍白的脸上泪痕未干,睫毛在眼下投下扇形的阴影,整个人看起来脆弱得像一件玻璃工艺品。

"休息吧,"张桂源轻声说,"明天会好的。"

陈奕恒微微摇头:"我还得再练几次..."

"不,现在回家休息。"张桂源难得强硬,"我送你。"

令他意外的是,陈奕恒没有坚持。他默默收拾好舞蹈包,顺从地跟着张桂源走出教室。夜风很凉,陈奕恒只穿了件单薄的卫衣,不自觉地往张桂源身边靠了靠。

"冷?"张桂源问。

陈奕恒摇摇头,但身体却在微微发抖。张桂源叹了口气,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他肩上。

"学长..."陈奕恒突然停下脚步,"明天...你会来看考核吗?"

张桂源原本的计划是参加医学院的研讨会,但看着陈奕恒期待的眼神,他发现自己无法拒绝。"几点?"

"下午两点,艺术学院小剧场。"

"我会去的。"张桂源承诺道。

陈奕恒的眼睛在月光下亮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那一刻,张桂源突然有种冲动想拥抱这个伤痕累累却依然倔强的男孩——但他只是轻轻拍了拍陈奕恒的肩膀。

"好好休息。明天见。"

分别时,陈奕恒将外套还给张桂源,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留下一丝微凉的触感。张桂源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逐渐消失在夜色中,胸口涌动着一种陌生的情绪——既想保护他,又想成为他唯一依赖的人。

这种情绪太过强烈,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也没有看到车里那个冷眼旁观的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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