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狱不懂。
垚渊为何非逼他和东炬一道来到这人间的乡野,去理解人类种地的喜怒哀乐。明明那些自然的生灵——树、草、土里的虫、天上的鸟——才对这话更有感悟才对。1
下乡当农民了可还行
可垚渊说:“人家生长于此,埋葬于此,从不抱怨。你可曾见过一棵树,因为长在贫瘠的石缝里,就挪了窝?”
南狱没说话。他化成人形走在田埂上。垚渊并没有让他去熟悉的城市,而是去了南方丘陵深处一个在地图上连名字都没有的小村庄。1
下乡体验生活,还不让去熟的地方。
时值暮春,田野里一片青绿。水稻刚插下去不久,秧苗在水田里排成歪歪扭扭的队列。几只白鹭落在田边,伸长脖子啄食泥鳅。远处有人赶着水牛犁田,牛鞭甩在半空中,发出一声脆响,又落在牛背上,轻得像挠痒。
南狱穿着一件灰扑扑的短衫,脚上套着沾了泥的胶鞋——他觉得应该出不了错。他又看了看东炬,套了一件褪了色的蓝布褂子,领口还磨出了线头,打扮像极了村里那些上了年纪的老汉。2
突然有点想笑。
走了走了。”东炬不耐烦地催促,“站在这里上像两根木桩,等着人来拔吗?”
他们装作路过村子的旅人。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沿着一条小河散开,像一把撒出去的豆子。村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遮了大半个打谷场,树根从土里拱出来,盘成一座天然的椅子。几个老人坐在树根上,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南狱从他们身边走过时,一个老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外乡的?”
“嗯。”南狱点了点头。
“找谁家?”
“……不找谁。路过。”
老人“哦”了一声,又低下头去逗脚边的猫。那只猫是橘色的,肥得像个球,趴在老人脚面上,眯着眼睛,尾巴一甩一甩。
南狱站在老榕树下,看着那些老人,看着那只猫,看着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的光斑。他忽然觉得,这个地方,和他曾经想象中的人间,不太一样。
村子的中央是一条青石板路,窄得只能并排走两个人。路两边是人家,墙是夯土的,有的外面刷了一层白灰,灰已经剥落了,露出一块一块的黄泥。屋檐下挂着红辣椒和玉米棒子,风一吹,辣椒串碰在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一个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小路那头冲过来,车头系着几只彩色的风车,呼啦啦地转。孩子嘴里叼着一根冰棍,脸上还沾着化了的水,经过南狱身边时,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又呼啦一下骑远了。一条黄狗追在车子后面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冲着南狱叫了两声。
“汪汪!”
南狱下意识往旁边躲了一下。那狗却不追了,摇着尾巴跑回自家门口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
“不是吧!你连狗都怕?”东炬在后面笑了一声。
“开玩笑,堂堂凶兽龙始祖会怕一条狗?”南狱说,“初来乍到,怕下手没有分寸而已。”
这村子里的每一样东西都在动。鸡在走,狗在叫,孩子在跑,风车在转,辣椒串在晃。可他觉得,这村子比任何地方都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死寂,是一种活着的、呼吸着的、不慌不忙的安静。他站在村子中央,像一块石头被丢进了河里。1
他想起灵墟龙域那场雷霆之怒。垚渊站在乱石滩上,岩石构成的身躯遮天蔽日,祖母绿的竖瞳里没有愤怒,只有审判。祂说,低贱的两脚兽。祂说,自不量力。
可这样一个人——不,这样一位神——却有一个人类朋友。南狱只觉得匪夷所思。
南狱攥紧手里那叠信封,站在一扇木门前。
门是老式的双开木门,门板上贴着褪色的春联,上联被晒得发白,只能看清一个“福”字。门环是铁的,已经生了锈,摸上去粗糙得扎手。
“来啦来啦!谁啊?”
门从里面被拉开。开门的是一个皮肤黝黑的壮年汉子,光着膀子,肩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一只手揉着惺忪的睡眼,
“请问你找——”
话音未落,南狱手中的信封已经拍到了那汉子脸上。不是故意的——是太紧张了,手没控制好力道。
那汉子愣了。低头看了看贴在脸上的信封,又看了看面前这两个穿得灰扑扑、神情比他家那头牛还紧张的外乡人。他把信封从脸上扯下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写信?”他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只看了三秒。
“这写的啥玩意儿?”
纸上没有他看得懂的字。全是弯弯曲曲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有的像一只站起来的乌龟,有的像一把倒插的锄头,有的像两头牛在打架。他翻过来倒过去看了好几遍,终于从书写格式勉强认出——这是一封信。
“甲骨文?”他抬起头,上下打量着南狱和东炬,“你们是搞考古的?”
“不是——”
“还是哪个电视台来拍纪录片的?”
“也不是——”
那汉子的眼神变了。他把搪瓷缸子往门框上一搁,双手叉腰。
“我说呢,这年头谁还写信啊。”他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两度,“搞半天,是算命的!”
“不是——”
“走走走!”汉子挥着信封,像赶鸡一样把他们往外赶,“老子身体健康,家人安康!没病没灾,更没有什么血光之灾!不用跟老子推销你那算命的把戏!”
“我们不是——”
“砰!”
大门关上了。木门在门框里弹了一下,又弹了一下,震下几片木屑,落在那只蹲在门口的橘猫身上。猫被吓了一跳,炸着毛窜上了墙头。
南狱和东炬站在门外,面面相觑。
门上的铁环还在晃。那只橘猫蹲在墙头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尾巴一甩一甩的,眼神里好像带着点幸灾乐祸。1
“他喊我们算命的。”东炬说。
“我听见了。”
“他把门拍我脸上了。”
“也拍我脸上了。”
东炬沉默了一会儿,“他就这么把我们赶出来了?”
“嗯。”
“要是搁以前——”
以前。换作从前,就凭他们俩的暴脾气,身边没人拉着,这门早就被拆成柴火垛了。可偏偏临行前垚渊叮嘱过:
“如果你只是一头普通的土属性恐龙,那么你怎样都行。但是你现在是土神的继承者,掌管的是社稷。万物生灵最终在你的手上孕育——所以你必须明白大地的真谛。”
祂说,这一点,这里的人类确实做得更好。
南狱当时不明白。他以为大地的真谛就是是厚重。他以为那是石头的事,是泥土的事,是那些不动的东西的事。可站在这扇关上的木门前,被一个光膀子的汉子当成算命的轰出来,他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那样。
“除去光与暗那两个自称体系的之外,其余四属性相生相克,没有谁比谁弱的说法。你只是没有真正学会利用大地的力量。”
“当你获得大地认可的时候,那么自然而然你就成了土神。”
“那现在怎么办?”东炬问。
南狱站在门口,看着那扇贴了春联的木门,看着门缝里透出来的一线光。
“敲门。”他说。
东炬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不是抱怨,是——从没见过南狱这样。不是从前那种跟在北冥身后、莽莽撞撞的憨,是一种更笨的、更执拗的、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的东西。1
“行。”东炬说,“你敲。我站后面。”
殊不知,屋内已经因着他的贸然拜访发生了翻天覆地的争吵。
“小达那时候多危险?”1
“现在好不容易从那漩涡中抽身了,还要再卷进去?”
“就不知道恐龙的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敲了几轮都没反应。南狱抬起手,正要再敲——
门从里面又开了。
门从里面又开了。
这一次,开门的不是那个光膀子的汉子。是一个端着搪瓷茶缸的老人。穿着一件汗衫,领口松垮垮的,脚上趿拉着一双塑料拖鞋。
“爸!您怎么——”汉子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带着三分无奈七分恼。
“有客人不请进去坐,像什么话?”老人回头瞪了一眼,又转过来,上下打量着南狱和东炬。
他的目光从南狱的脸上移到东炬的脸上,又从东炬的脸上移到南狱攥着信封的手上。那双不大的眼睛,像是老井里的水,看着浑,舀起来却清亮得很。
南狱和东炬对视一眼。
“他不就是被石化过的那个……”南狱压低声音,嘴唇几乎不动,“好像叫安罗?”2
活了?!!
东炬没接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
这个安罗不不戴厚眼镜。站在一扇贴着褪色春联的木门后面,哪还像个科学家,分明像个地地道道的庄稼老汉。
安罗的目光停在南狱攥着信封的手上,又看了看那张被揉皱的信纸,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赶忙招呼南狱和东炬在八仙桌旁坐下。他自己坐在对面,端起搪瓷茶缸,喝了一口。茶叶梗浮在水面上,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你们去过灵墟龙域了。”他说。
不是疑问,是陈述。
南狱的手微微一顿。
安罗放下茶缸,用拇指抹了一下嘴角的水渍。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南狱,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询问,只有一种笃定的、像是早就等在这一刻的平静。
“天昭的残念苏醒了。”他说,“你们见过祂。”
“你们也已经知道了灭世屠龙就是暗龙神萨雷斯——还有罗刹暗无与灵墟龙域的恩怨。”
南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攥着那封已经被揉皱的信。
安罗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看见了什么旧东西的表情。他把茶缸推到一边,伸出手。
“给我瞧瞧。”
南狱把信递过去。
安罗接过信封,没有急着拆,先翻过来看了看封口。封口上盖着一枚暗红色的印戳。他用拇指摸了摸那枚印戳,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然后他抽出信纸,展开,铺在桌上,用手指抚平折痕。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在读一种他很久没有读过的文字。灶屋里传来锅铲刮锅底的声音,刺啦刺啦的,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那只橘猫不知什么时候从墙头下来了,蹲在门槛上,舔着自己的前爪。
安罗看完了信,没有立刻说话。他把信纸折好,重新塞回信封里,搁在桌上,然后端起茶缸,又喝了一口。
“是垚渊让你们来的。”他说。
“南狱土龙你吃完饭陪着大家一起下地干活。”3
哇塞,他们可是凶兽龙始祖,这不比生产队的驴还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