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梅？踏血寻梅（作者考完复更章）

凯风站在雪原上。

不是走，是踏。一脚深，一脚浅，每一步都要把腿从及膝的积雪里拔出来，再陷进去。雪已经停了，风还在吹，不大，却冷得刺骨，像无数根细针扎进每一寸裸露的皮肤。

这片雪原，或者用“血原”二字形容更为合适——雪是白的，可雪下面透出来的颜色，不是泥土的黑，不是冻土的褐，是暗红的、沉淀的、已经凝固了不知多久的殷红。

血色在低温中迅速凝固。一层薄薄的冰晶覆盖在血渍表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折射出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粉色。

凯风蹲下来，用手拨开表面的积雪。冰层碎了，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雪。

这让他想起了那张照片。

殷红缓缓从暝宇身上的窟窿里渗出，月白的衣衫被一寸一寸染红，像雪地里开出的梅花。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踏雪寻梅是冬日里最风雅的事。

可这血原上，没有梅花，只有死亡。

风雪可以将血迹渐渐掩盖，但极端的低温同时也可以抑制尸体的腐败。冰窟里的遗体皮甲血肉俱存，所以凯风也看得更清楚。

凯风是在一处冰窟里找到那些遗体的。

冰窟隐藏在雪原的最深处，裂谷的底部，像是大地上被什么东西劈出的一道伤口。从上面看下去，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攀着冰壁一点一点往下。冰面太滑，找不到落脚的地方，好几次都险些失足。手套已经被冰碴磨破了，指尖冻得发紫，可他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这片雪原上，只有这个冰窟，藏得住秘密。

落地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不只是棘龙。许多三角龙也倒在这里。

冰窟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穹顶是厚厚的冰层，透进来幽蓝的光，将整座冰窟照得如同海底的龙宫。冰柱从穹顶垂下，有的粗如巨木，有的细如发丝，在幽蓝的光中闪烁着冷冽的、不属于人间的光泽。

冰柱之间，凝固着时间。

极端的低温抑制了尸体的腐败。

冰窟里的遗体皮甲血肉俱存，所以凯风看得更清楚。清楚到每一道伤口，每一处断裂，每一片被剥离又被随意丢弃的鳞甲，都像昨天才留下的一样。

棘龙的遗体散落在冰窟的入口附近。它们的姿态各异——有的蜷缩，有的侧卧，有的还保持着向前冲锋的姿势，前爪深深插进冰层里，像是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1

凯风蹲下来，仔细察看一头棘龙身上的伤口。贯穿伤，从胸口穿入，后背穿出，干净利落。骨骼断面整齐，没有第二次刺入的痕迹。一击毙命。

他又看了旁边几具。

同样的贯穿伤。同样的干净利落。同样的——一击毙命。

那些入侵者与棘龙族并没有什么深仇大恨。他们只是挡了路，仅此而已。棘龙是水属性的守护者，是这片雪原上最强大的族群。它们挡住了远征军的征途，所以它们必须得死。死得干脆，死得利落。

可三角龙不一样。

三角龙的遗体集中在冰窟的最深处。

凯风走过棘龙的尸骸，绕过几根粗大的冰柱，脚下的碎石渐渐变成了平整的冰面。冰面光滑如镜，可以照见他的脸。

它们身上的伤，与棘龙截然不同。

他们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伤口。

但 那些尸体——被丢弃的三角龙——它们的摆放位置，形成一个近乎完美的圆弧。圆弧的中心，是冰窟最深的角落，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面光滑的冰壁。

而圆弧的外围，延伸出十六道支线。每一道支线都由几具三角龙的尸体连成，指向不同的方向，像是星芒，像是齿轮的轮齿，像是某种巨大的、正在等待激活的阵法。

尸体与尸体之间，有细小的沟渠相连。沟渠是人为凿出来的，很浅，很窄，刚好够什么液体从一具尸体流向另一具。沟渠里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痕，像是这些东西曾经运转过，曾经有什么东西从那些尸体里流出来，沿着这些沟渠，流向那个空无一物的圆心。

凯风蹲下身，仔细查看最靠近他的那具三角龙遗体。

它的身上几乎没有任何伤口。没有贯穿伤，没有砍伤，没有撕裂伤。只有几处细小的、针尖大小的出血点——在颈部，在四肢根部，在胸腹交界处。

那些出血点很小，小到不凑近看根本看不见。可每一处，都正好在血管最浅、最容易被找到的位置。

凯风的手指开始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得他浑身都在抖的怒。

这不是战场。

这是刑场。

不——比刑场更残忍。刑场至少会给你一个痛快。这是祭坛。

凯风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在雪原上徘徊时看见的零星碎骨，闪过那些被风雪掩埋又暴露的残骸，闪过那些他以为是战斗余波造成的、散落在雪原各处的尸块。

不是战斗。

是材料。

他们把这些三角龙的遗体存放在以万年寒冰铸就的容器里，按照某种古老的、只有入侵者才知晓的阵法，一具一具摆放好。1

然后，等。

等冰封。等凝固。等时间把它们的血肉和这片土地冻在一起。

等这片土地把这些忘掉？

可为什么只有三角龙被盯上？这些三角龙是被外界运来的？还是战死在这的？

风雪掩盖了一切与外部交流的痕迹，一切无从察起。

“但是……十六支芒的图案！”凯风的脸色骤然变了。他猛地抬起头，目光从那道圆弧外围延伸出的十六条支线上扫过——每一条都由三角龙的尸体连成，指向不同的方向，这是那个曾令世界闻风丧胆，又恨之入骨，最终被全世界齐心协力打败的恶魔图腾。

“这些人到底是要干什么！”

他的声音在冰窟里炸开，又迅速被厚厚的冰壁吞没。回音从穹顶折返回来，变得又细又尖，像是什么东西在尖叫。

他懂了。不——他不想懂。可是那些尸体就摆在那里，那些沟渠就刻在那里，那些被抽空的血就在他脚下的冰层里凝固着。他没办法假装没看见。

那副早该被钉死在地下的骷髅居然亦如此血腥的方式宣告了它的复苏。一具一具、一步一步、一滴一滴——把一整支族群，变成一座阵法。

如果这一切是真的，那么这就已经不是能靠斗龙战士在恐龙世界孤军奋战能解决的事了。

罗刹暗无，那些被石化在灵墟龙域里的人类，还有太古教授，与这个诡异的阵法到底有什么联系？

为什么只有三角龙族成为了开启阵法的祭品？

这一切如同一张巨网，将两个世界，不同时空笼罩其中。

凯风站在冰窟的出口前。脚下是那片被冰层封住的、铺满三角龙尸骸的血色大地。身后是那条他攀着冰壁一寸一寸滑下来的裂缝。面前是茫茫无际的雪原，灰蒙蒙的天，和不知通往何处的路。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迈出洞口。

身后，有动静，而凯风却浑然不觉，已经往外迈出了好几步。

咔哒，咔哒，咔哒。像是有人把一具散架的骷髅，一块一块地拼起来。

凯风以为只是风声。他的后背已经僵了，从脊椎一路凉到头顶。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他的后颈，在呼吸。

他怕自己冻出幻觉，于是加快了脚步。

冰窟深处，那道圆弧的圆心——那个空无一物的、只有一面光滑冰壁的角落——冰面裂开了。

不是自然开裂。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正在往上爬。

一截干枯的手臂从冰层中探出。

没有血肉，只有骨头。骨节粗大，指骨细长，生前握过刀，更握过无数条命。

十指死死扣住冰面边缘，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像是随时都会断裂，可它们没有松。一寸，又一寸，那截手臂撑起了自己的身体——一个身穿黄绿色衣服的高大骷髅，从裂缝中爬了出来。

它擦了擦自己蒙了灰的肩章，然后扶正自己的帽子，抬起头。空洞的眼眶朝着凯风的方向——

然后，它化作一股黑气。

那黑气浓稠得像墨汁，从骷髅的骨缝里涌出来，们汇集在一起，如同一支离弦的箭，无声无息，直扑凯风的后背。

而凯风对此毫无防备。

黑气已经到了他身后不到三尺。

同一时间，蚀海的冰窟。

“中原，你向来是我们六个中最聪明的那个。”蚀海冰龙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像一根针，稳稳地扎进了最要命的位置。他坐在冰桌前，爪子按着那封所谓的“北冥来信”，杏黄色的竖瞳一瞬不瞬地盯着中原暗龙，“怎么会在这件事上犯糊涂？”1

中原暗龙没有回答。他站门口，背对着蚀海，暗紫色的鳞甲在烛光中泛着冷硬的光。他的肩膀绷得很紧，像是一张拉满的弓。西凛风龙靠在冰壁上，一双锐利的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扫动，没有说话。

蚀海把那封信推到了桌子中央。

“通往灵墟龙域的大门，只有在太阳升起之时，将我们各自的能量注入龙脉神峰才能打开。”他的声音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吐，“北冥兄一个人，怎么去？”

中原终于开口了：“他不已经是究极兽龙了吗？再算上灵瑞圣龙的身份加持，应该能——”

“就算北冥兄能凭一己之力前往灵墟龙域。”蚀海打断了他，“那我们呢？”

他站起身来，冰蓝色的鳞甲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的存在感或许比不上北冥，中原和西凛，可此刻气势也丝毫不逊。

“就算北冥兄可以凭一己之力做到，那么我们呢？如果一般的究极兽龙就能打开大门，那么当年龙脉神峰一战，打得还不够惊天动地吗？”

“缺了他的力量，我们连灵墟龙域的大门都打不开，这又是会哪门子师？”

他顿了顿，像是终于找到了合适的措辞：

“就算情况再危急，北冥兄也绝不是只丢下一张潦草字条就走的龙！”

中原暗龙的背影微微一僵。

西凛像是没看见，又或者看见了也假装没看见。他抖了抖翅膀，顺嘴就说道：“他一遇见北冥的事就没脑子，习惯就好。你是没见过他少年时——一天见不着北冥就闹脾气的样子。”

“西凛！”

中原猛地转过身，爪子抬起来就要去捂西凛的嘴。西凛早就有防备，翅膀一扇，整条龙轻飘飘地平移了过去。

“别动！”西凛风龙伸出爪子，隔空点了点那封摆在桌上的信，“你把这纸条上的字在白纸上临摹一遍试试。”

中原的动作顿住了。

“什么意思？”

“你年少时习字，一直是摹的北冥兄的字迹。久而久之，你二人的字迹只在细微处有所不同，在外人看来简直别无二致。”

西凛从桌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推到中原面前。那双眼里的光，锐利得像刀。

“试试看。”

中原暗龙沉默了片刻。然后他拿起笔，蘸了墨，一笔一划，把那封信上的字重新写了一遍。

待到最后一笔落下，两张纸并排摆在桌上——

差距一目了然。

笔锋的转折，收尾的力度。北冥的字沉稳内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中原的字则多了一丝凌厉，像是藏不住的锋芒。1

如果不是凶兽龙共事多年，又放在一起刻意比对过——谁能看得出来？所以那张纸的小把戏就显得格外拙劣。

蚀海冰龙白了中原一眼：“你临摹北冥兄的字学习，怎么还会被这种不入流的手段糊了眼？”

他的尾巴尖点了点那张伪造的信，又点了点中原临摹的字。

“整个龙源纪，被你弄得人仰马翻的。”

中原暗龙没有反驳。他只是盯着那两张纸，盯了很久。

“看来——”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沉了几分，“北冥兄是想将计就计，投石问路。”

蚀海和西凛同时看向他。

“不过。”中原的声音忽然冷了下去，冷得像雪原上的风，“谁允许他自作主张了？”

他的爪子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弄不好就是自投罗网！要是灵瑞圣龙出事了，对于整个恐龙世界都是一场大动荡！”

西凛已经习惯中原这副样子，并没有接他的话茬。他只是转过头，看向蚀海：“话说小东和小南呢？”

“他们去完成龙神考验了。”蚀海收回按在信上的尾巴，“刚走。”

“现在龙源纪只剩我们三个——”

蚀海的话没有说完。他的身体忽然猛地一颤，身子弓成一团，杏黄色的竖瞳骤然收缩。

“怎么了？”西凛上前一步。

“我的心脏……”蚀海的声音变了，变得又轻又哑，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好痛。像是有人在悲鸣……”

沧落站在星龙塔核心的边缘，望着塔壁上奔涌的光之洪流。那些光流在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投下流动的倒影，像是星河，又像是泪。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

“想成为水的神明，”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对自己说，“就得先学会和他同频共振。”

她闭上眼睛。

冰原之下，那些被抽干的血，那些被摆成星芒的尸骸，那具从冰层中爬出的黄绿色骷髅——

她全都看见了。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