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舞桐六岁那年，被昊天宗旁支的一个小男孩推了一把。
原因是她当着十几个孩子的面，说了一句“我的魂力比你高，你凭什么指挥我”。那男孩是旁支长老的孙子，从小被惯得没边，当场就涨红了脸，伸手推了她一个踉跄。
周围的大人赶紧上来拉开，嘴里打着圆场：“小孩子闹着玩呢，没事没事。”
唐舞桐没有哭。她拍了拍裙子上的土，转头看向那个男孩，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六岁的孩子。男孩被她看得发毛，嘴硬道：“你看什么看！我爷爷说了，女孩子魂力再高也没用，将来还不是要嫁人的！”
当天晚上回到住处，唐舞桐坐在门槛上，托着腮帮子看天边的晚霞。
唐三从外面回来，一眼就看出女儿不对劲。他这个女儿从小就不爱告状，受了委屈也不说，就喜欢一个人坐着发呆，脸上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没开口问。
过了一会儿，唐舞桐自己开口了：“爸爸，为什么有人说女孩子魂力高也没用？”
唐三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天边最后一抹霞光沉下去，才慢慢说了一句：“因为他们怕。”
“怕什么？”
“怕你当真了。”唐三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这世上有很多人，会对女孩子说各种‘没用’的话。说你读书没用，修炼没用，太强了没用，太聪明了没用。他们说这些话，不是因为你真的没用，是因为他们怕你真的信了自己有用，然后就再也管不住你了。”
唐舞桐似懂非懂地歪了歪头。
唐三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小七，爸爸教你一个道理。夸奖的话你可以不信，因为很多夸奖是哄你听话的。但贬低的话你更不能信，因为所有贬低都是想让你自我怀疑的。”
“什么叫自我怀疑？”六岁的唐舞桐词汇量还不太够。
“就是自己觉得自己不行。”唐三看着她清澈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一个人一旦开始觉得自己不行，她就会主动把手里的东西交出去。明明能争到的，她不争了；明明能赢的，她认输了；明明能站到最高的位置，她自己蹲下去了。这才是最可怕的。”
唐舞桐眨了眨眼，突然问了一句：“那个推我的男孩，他爷爷就是怕我当真吗？”
唐三笑了。他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冷意，但不凶狠，更像是一头护崽的猛兽在确认幼崽没事之后露出的那种安心。
“他爷爷怕不怕你不重要。”唐三站起身，顺手把女儿也拉了起来，“重要的是，你推回去没有？”
唐舞桐摇了摇头：“他推完我就跑了。”
“下次别让他跑掉。”唐三蹲下来，平视着女儿的眼睛，语气认真得不像是在跟一个六岁的孩子说话，“小七，爸爸不教你主动欺负人，但如果有人先动了手，你就得让他知道——你这双手，不是光用来漂亮的。”
三天后，唐舞桐在宗门演武场上遇见了那个男孩。
男孩仗着身边有几个玩伴，又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女孩子练什么武技”。这回唐舞桐没有跟他争论，而是直接走到他面前，认认真真地问了一句：“你敢跟我打一场吗？”
周围的孩子全都安静了。
男孩愣了一下，随即被同伴们起着哄架上了台。他爷爷教的魂技在同龄人中确实算不错的，但唐舞桐是谁的女儿？她三岁开始泡药浴，四岁开始练玄天功，她的每一寸筋骨都是在那个被整个大陆称为“海神”的男人眼皮子底下淬炼出来的。
三招。
只用了三招，男孩就被摔在地上，灰头土脸地爬不起来。
唐舞桐站在他面前，呼吸都没怎么乱，低头看着他说：“我现在可以修炼了吗？”
全场鸦雀无声。
这件事很快传遍了宗门上下。有人私下议论说唐舞桐这孩子太要强了，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把旁支长老的孙子当众打趴下，面子上多不好看。
这话不知道怎么传到了唐三耳朵里。
他当时正在书房里批阅宗门文书，闻言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打得好。”
来传话的弟子愣了一下。
唐三放下笔，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如水：“你去告诉那些觉得‘面子不好看’的人，我唐三的女儿，不需要用输来给别人面子。谁觉得不服气，让他们的孩子打赢她就行了。打赢了，我亲自登门道歉。打不赢，就闭嘴。”
这话传出去之后，整个宗门再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议论半句。
但唐三知道，堵住别人的嘴容易，要堵住这世间千百年来的偏见却很难。他能护住女儿一时，护不了一世。所以他能做的，不是把那些刺耳的声音全部消除干净，而是把他的女儿养得足够强大，强大到那些声音再也伤不到她分毫。
那天晚上，唐舞桐趴在书房的小桌子上画画，唐三在一旁处理公务。画着画着，小姑娘突然抬起头问了一句：“爸爸，如果我以后变得很厉害很厉害，会不会没有人愿意跟我做朋友了？”
唐三手中的笔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太熟悉了。他见过太多惊才绝艳的女子，在通往巅峰的路上被这句话绊倒。她们害怕孤独，害怕“太强了会没人要”这句诅咒一样的预言，于是主动折断了自己的翅膀，假装成温顺的模样，混入人群，换一份虚假的安全感。
他放下笔，走到女儿身边蹲下来，看着那张还没长开的小脸上认真到让人心疼的表情。
“小七，”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敲进土里，“真正的朋友不会因为你太强而离开你。会因为你的强大而离开你的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你的朋友，他们是来找优越感的。”
“优越感是什么？”
“就是他们跟你在一起，是为了显得自己厉害。一旦发现你比他们厉害，他们就不舒服了。”唐三捏了捏女儿的小鼻子，“这种人，走得越早越好。省得你以后还得费劲甩掉他们。”
唐舞桐被逗得咯咯笑起来，但唐三没有笑。他继续说下去，语气从轻柔变得郑重。
“你要记住一件事。这世上绝大多数人对你的期待，都是希望你成为对他们有利的样子，而不是希望你成为你自己。乖巧、温顺、听话、好控制——这些词听起来像是在夸你，实际上全是枷锁。真正爱你的人，不会用这些词来要求你。”
“那爸爸希望我成为什么样子？”唐舞桐歪着头问。
唐三沉默了两秒钟，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骄傲，也有一点心疼，更多的是一种笃定——像是已经看到了很多年之后的画面，画面里他的女儿站在很高的地方，光芒万丈，没有人能遮挡她的光。
“我希望你成为一个让别人头疼的人。”他说。
唐舞桐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料到这个答案。
“让别人头疼？”
“对。”唐三认真地点了点头，“让那些想要压制你的人头疼，让那些想要定义你的人头疼，让那些想要用‘女孩子就该怎样怎样’来框住你的人头疼。让他们一想到你就觉得——完了，这个人我管不住，我说不过她，打不过她，糊弄不了她，吓唬不住她。”
唐舞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小小的胸腔里被点燃了。
“那我要变得很强很强，”她攥着小拳头，奶声奶气但格外认真地说，“强到所有人都头疼。”
唐三哈哈大笑，一把将女儿抱起来举过头顶。
“不用所有人，”他说，“谁想给你套枷锁，你就让谁头疼。”
窗外夜色已深，昊天宗的灯火在群山中星星点点地亮着。唐三抱着女儿站在窗前，目光越过那些灯火，望向更远的地方。他想起很多年前，他刚刚成神的时候，有人问他最大的愿望是什么。他说希望斗罗大陆再无压迫。
那时候他说的是所有人。
现在他觉得，先从自己的女儿开始吧。
一个女孩如果从小就被允许争强好胜，被鼓励锋芒毕露，被支持寸步不让，那么她长大之后，就会成为一面旗帜。会有千千万万个女孩看到她，然后恍然大悟——原来我们也可以这样活。
唐舞桐在他怀里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嘟囔：“爸爸，明天还教我那一招好不好……就是上次那个，把对手魂力封住的……”
“好。”唐三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声音温柔得像化开的月光，“明天教你更厉害的。”
小姑娘满意地“嗯”了一声，没几秒就睡着了。
唐三把她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给她取名字的时候，取了“舞桐”二字。梧桐是凤凰栖息的树，他盼着女儿如凤临世，不折羽翼，不困樊笼。
现在看来，这根小梧桐已经在铆足了劲地往高处长。
他忽然有些期待——期待那些将来想要给她套上枷锁的人，撞得头破血流的那一天。
那场面，一定很好看。
津ICP备2022002164号-2 © 2016-2023 iHuaBen.com 版权保护声明 不良信息举报:tousu@liangzishidai.cn 举报电话:0772-2994948
京公网安备11010502036362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