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采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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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界·茶香篇

生命古茶树的头茬茶叶，是在一个晨露未干的清晨被采下来的。

那天霍雨浩起得比平时早了半个时辰——不是被吵醒的，而是被唐舞桐用手指撑开他的眼皮活活撑醒的。

唐舞桐雨浩，今天采茶。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得像是已经喝完了三杯茶，实际上连茶叶的影子都还没见到。王秋儿已经换好了一身利落的束腰短装，倚在门框上，手里转着一柄不知从哪翻出来的玉制小剪刀，表情淡然，但嘴角那抹弧度分明在说：我也等了很久了。

霍雨浩认命地爬起来，洗漱，更衣，被两人一左一右架着往后院走。路过厨房时他试图挣扎说先吃早饭，唐舞桐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糕塞进他嘴里，动作行云流水，显然昨晚就准备好了。

古茶树在晨光中静静地立着。满树翠绿的叶片上凝结着细密的露珠，每一滴露珠都折射出冰晶与金纹交织的微光，远远望去像是挂了一树碎钻。几只早起的仙蝶已经绕着树冠翩飞，翅膀扇动时洒下的金粉与露珠的微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蝶粉哪是晨露。

白秀秀是第一个到位的观众。她盘腿坐在树下铺好的毯子上，膝盖上摊着一块记录水晶，准备全程录像。

白秀秀姑父加油！

她朝走来的霍雨浩挥了挥拳头，嗓门大得惊飞了两只仙蝶。唐轩宇坐在她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清茶——不是古茶，是普通仙茶，用来垫垫肚子等正品。他看了眼白秀秀兴奋的样子，默默把茶杯往她那边推了推，省得她一会儿喊渴。

唐舞麟蹲在另一边，双手托腮，表情严肃而专注，那副认真劲儿跟他当年在龙王殿研究禁术时一模一样。古月娜站在他身后，双臂环抱，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她的表情依旧是标准的“银龙王式淡然”，但目光落在霍雨浩走近茶树时的侧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个极小的弧度——那弧度里藏着一句没有说出口的话：这棵树是我送的，这茶叶是我让种的，这采茶方式也是我提议的。一切尽在掌握。

雪帝和冰帝并肩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雪帝依旧是那副冰雪雕塑般的姿态，双臂交叠在胸前，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眼前这片翠绿。冰帝则踮着脚尖，两手在身前攥成小拳头，表情里写满了期待——她上次喝过一杯古茶后念念不忘了好久，今天终于能亲眼看到茶叶是怎么采的。

霍雨浩扫了一圈树下这群人，发出一声认命的叹息。

霍雨浩都来了啊。

唐舞麟那当然，姐夫用唇采茶，这种名场面怎么能错过？

霍雨浩名场面？

霍雨浩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古月娜快点开始吧，露水快干了。

古月娜淡淡道，语气像是在催促一场期待已久的演出。

霍雨浩深吸一口气，走到古茶树下。晨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他脸上，将他蓝色的长发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他伸手轻轻抚过最近处那根枝条上的叶片，指尖触到冰凉的露珠，露珠在他指腹上滚动了一下，折射出一道微小的彩虹。他选定了第一片茶叶——那是枝条最顶端的那片嫩芽，只有指甲盖大小，翠绿欲滴，叶脉上的金纹比其他叶片更加密集。

他微微踮起脚尖。他的唇轻轻抿住了那片嫩芽的边缘，红唇在翠叶上停驻了一瞬，像是蜻蜓点水，又像是某种古老而温柔的仪式。然后他稍一用力，茶叶从枝头分离，完整地落入他早已摊开的掌心。那动作太轻了，轻到连树枝都没有晃动一下，只有一滴露珠被带下来，顺着他嘴角的弧度滑落，在他下巴上短暂地停留了一瞬，然后滴进脚下的泥土里。

白秀秀忘了按录制键。她张着嘴，手里攥着记录水晶，指关节都捏白了，但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根本没在录。

唐舞桐的目光从霍雨浩踮起脚尖的那一刻起就没有移开过。她看着他微仰的下巴，看着他唇瓣轻抿叶片时嘴角那道浅浅的弧线，看着他采下第一片茶叶后下意识地用舌尖轻轻舔了一下唇上残留的茶香。她的眼神以极其缓慢的速度从欣赏变成了另一种更深的、不加掩饰的东西。王秋儿站在她旁边，表面上看神色如常，但她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黄金龙枪的枪柄，拇指反复描摹着枪柄上的纹路，节拍越来越快。

霍雨浩浑然不觉。他专注于手头的动作——第二片，第三片，第四片。他的动作越来越熟练，找到了一种恰到好处的节奏：踮脚，抿叶，轻采，放入竹篮。每采一片茶叶，他唇上便多一层清冽的茶香，那茶香和他的冰属性神力产生了某种微妙的反应，让他整个人的气息都变得比平时更加清冷而甘甜。

冰帝好家伙，他嘴唇上是不是在发光？

冰帝小声嘀咕，用胳膊肘捅了捅雪帝。

雪帝没有回答，但她的目光落在了霍雨浩唇上那层几乎不可见的冰蓝色微光上，冰蓝色的瞳孔微微眯了一下。

一个时辰后，竹篮里终于铺满了一层翠绿的茶叶。霍雨浩直起腰，用指节揉了揉长时间踮脚而微微发酸的小腿，正要宣布大功告成，忽然被一只手拽住了袖子。

唐舞桐那边那几片没采干净。

唐舞桐站在他身后，指着树冠最深处，声音里带着一种过于灿烂的笑意。

霍雨浩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那几片茶叶藏在最深的枝丫里，被层层叠叠的叶片遮得严严实实，不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问题是，那几片叶子长得特别高，比他刚才采的任何一片都要高，即便是踮起脚尖也差了大半个头。

霍雨浩那几片太高了，够不着。

他试图讲道理。

唐舞桐跳起来。

唐舞桐的语气不容商量。

霍雨浩看向王秋儿，希望她能说句公道话。王秋儿接收到他的求救信号，点了点头。

王秋儿我可以把你托起来。

霍雨浩……

他认命地走到那片高枝下，深吸一口气，屈膝，脚尖发力，整个人轻盈地跃起。就在他抿住那片茶叶的瞬间，树下忽然传来一声极其响亮的吞咽声——白秀秀咽了一下口水。霍雨浩一个分神差点从半空中掉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步，一手扶着树干才勉强稳住身形。他幽怨地回头，白秀秀捂住自己的脖子，脸上写满了无辜。

白秀秀不是故意的！是条件反射！

唐舞麟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被古月娜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笑声戛然而止。

采完茶叶只是第一步。接下来是泡茶。

霍雨浩取了三片刚采下的茶叶，放入三只白玉茶盏中。他执壶注水，水是刚从神界灵泉中打来的，温度恰到好处地控制在将沸未沸的那个临界点。热水冲入盏中的瞬间，茶叶在水中缓缓舒展，从蜷缩的嫩芽变成了完整的叶片，叶脉上的金纹在水光中明灭闪烁，像是被人从沉睡中唤醒。

茶汤渐次呈现出琥珀般的温润色泽，淡金色的雾气从盏口氤氲升腾，在空气中盘旋不散。这一次的茶香比上次更加浓郁——因为这是用唇采的头茬茶，霍雨浩的冰属性神力与茶叶的生命之力在采摘的瞬间便已融合，经过热水的激发后形成了一种独一无二的清冽甘甜。仅是闻到这股香气，唐舞麟就开始在树下坐不住了。

霍雨浩将三杯茶分别端给唐舞桐、王秋儿和古月娜——这是采茶者的规矩，第一杯茶要先敬给最重要的人和客人。古月娜接过茶杯时挑了挑眉，似乎在说“算你识相”。唐舞桐双手捧着茶盏，没有急着喝，而是把杯子凑到鼻尖闻了好一会儿，然后闭上眼睛轻轻抿了一口。她的眉眼在这一瞬间舒展开来，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被茶汤点亮了，整个人的气场都变得柔和了几度。

唐舞桐和上次的味道不一样。上次的茶是纯粹的甘甜，这次多了一丝凉意——像是夏天最热的时候忽然吹来一阵冰原的风。是你的味道。

她抬眼看向霍雨浩，嘴角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王秋儿没有像唐舞桐那样细细品评。她端起茶杯，先闻了闻，然后一口气喝了半杯。温热与清冽同时入喉，她的眉头先是一蹙——那是被凉意激的——然后缓缓舒展开来，紫金色的瞳孔中闪过一丝罕见的柔和。

王秋儿黄金龙血脉都在被唤醒。这茶，已经不是普通的生命古茶了。

古月娜品茶的方式最为专业。她先是看色，再闻香，然后分三口饮尽。第一口清冽，第二口甘甜，第三口回韵无穷。她放下茶杯，沉默了片刻。

古月娜这茶叶里除了生命之力和冰属性能量，还有一种更特殊的东西。是情绪。你采茶时的心情——专注，温柔，还有一点被大家围观时压着的无奈和羞赧——都留在了茶叶里。喝这杯茶，不仅是在喝生命之力，也是在喝你的情绪。

唐舞桐和王秋儿同时低头看向自己杯中剩余的茶汤，又同时抬起头看向霍雨浩。霍雨浩的耳根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古月娜刚才那句话等于当众宣布，在场所有人都喝到了他采茶时的小情绪。

白秀秀还有吗？我也想尝尝姑父的情绪——不是不是，是姑父的茶！

白秀秀从毯子上一骨碌爬起来，两眼放光地盯着桌上剩余的茶叶。

唐舞麟排队排队，我是他连襟，我先来。

唐舞麟已经端着杯子凑到了茶壶旁。

古月娜伸手拿走了唐舞麟手里的杯子。

古月娜刚才谁偷吃了半盘鱼的？

唐舞麟那是两码事——

古月娜一码事。

在唐舞麟和古月娜因为一杯茶的优先权展开每日例行辩论的同时，霍雨浩已经默默地将剩余的茶叶分成数份，用冰雾封好。他走到雪帝面前，将第一份递给她。雪帝微微一愣，伸手接过，冰蓝色的眸子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雪帝多谢。

她低头看着手中那片被冰雾包裹的茶叶，叶脉上的金纹在冰晶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清晰，她嘴角的弧度不易察觉地上扬了几分。

冰帝接过第二份时比雪帝激动得多，双手捧着茶叶贴在胸口，眼睛亮得像两颗刚被点亮的星星。

冰帝雨浩最好了！

话音刚落她就感受到了三道目光同时落在自己身上——唐舞桐一道，王秋儿一道，还有一道不知为何来自雪帝。她立刻噤声，把茶叶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后退一步，用口型无声地说了句“当我没说”。

白秀秀接过第三份时差点原地转圈，唐轩宇不得不伸手按住她的肩膀防止她起飞。唐舞麟接过第四份时表情郑重得像是在接受神位传承。

唐舞麟明天还有吗？

古月娜接过第五份，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茶叶，又看了看霍雨浩耳根尚未褪尽的红晕，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古月娜明年记得多种两棵。

霍雨浩最后留了两份最大份的，分别递给唐舞桐和王秋儿。两人接过去时没有说话，但唐舞桐的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划了一下，留下一个温热的信号；王秋儿接过茶叶后将他的手轻轻握住，掌心相贴的时间不长不短，刚好够他的心跳从平稳变成了微乱。

茶叶全部分完，众人三三两两散开，去试喝自己那份茶的滋味。树下渐渐安静下来，只留下霍雨浩一个人站在古茶树下，低头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竹篮。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一层极淡的茶香，冰凉的，带着古茶树叶特有的清冽和生命之力的温润。

他在树下站了一会儿。风吹过，古茶树的枝叶轻轻摇曳，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在对他低语。

霍雨浩下次采茶，我一个人来。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两个异口同声的声音。

唐舞桐、王秋儿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