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的鲜血在冰冷的碎石地上蜿蜒,像一条不甘沉寂的暗红溪流。他蜷缩着,每一次咳嗽都带出细碎的血沫,断裂的臂骨刺破皮肉,白森森地戳在夜色里,触目惊心。他死死盯着远处那猩红流转、毫发无伤的阵眼核心,眼中是愤怒被碾碎后的茫然和野兽濒死的痛楚。
“呵…呵呵…”他喉咙里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笑,混杂着血沫的咕噜声,“好…好一个…寂灭阵…真他娘的…够劲…”笑声牵动伤口,剧痛让他猛地抽搐,剩下的话全噎在了喉咙里,只剩粗重的、破风箱般的喘息。
司幼幽按在小腹上的手猛地收紧,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几乎要嵌进皮肉里。吴道玄那句“活人镇守,直至身化劫灰”如同淬了冰的锁链,一圈圈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窒息。祖师厉行云那张浮尘面具的虚影,在血色阵光中依旧冰冷地沉浮,漠然注视着这一切。寒意,混杂着一种被彻底钉死在棋盘上的绝望,顺着脊椎爬升。她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腹中那个刚刚萌芽、甚至还未被她清晰感知的存在!这寂灭之阵,这活祭的宿命,难道就是这孩子还未睁眼就要面对的牢笼?她猛地抬头,猩红的眸子扫过众人,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尖锐颤音:
“活人镇守?谁去?!谁去化那劫灰?!”她的目光掠过苏瀛沉凝的脸,掠过燕惊羽紧握长枪绷直的背脊,掠过墨离沉默如铁塔的身影,最后落在挣扎喘息、血染衣襟的叶凡身上,“他?还是你?或者…我?!”最后两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疯狂。
空气凝固得如同铁块。阵法的嗡鸣声尖锐地穿刺着耳膜,带着死寂的催促。就在这时,一直如石像般沉默的墨离动了。他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说话。他只是迈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走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断壁残垣。那里,散落着他带来的沉重铁砧、锻炉和一些奇形怪状、闪烁着幽暗光泽的矿石。
沉重的铁砧被他单手提起,重重砸在地上,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脚下碎石都跳了一下。他弯腰,将几块黑沉沉的、表面布满奇异银色纹路的矿石投入冰冷的锻炉。没有火种,只见他伸出蒲扇般的大手,掌心骤然亮起刺目的金红色光芒,如同握着一轮微缩的烈日!那光芒炽烈无比,空气瞬间扭曲,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带着熔金化铁的高温!
“墨离!你做什么!”苏瀛皱眉低喝。在这种关头,他竟去鼓捣那些铁器?
墨离充耳不闻。他全神贯注,掌心那团金红烈焰猛地按向冰冷的锻炉炉壁!嗤——!刺耳的灼烧声响起,青烟升腾,坚硬的炉壁瞬间被烧融出焦黑的掌印!炉内的矿石在恐怖的高温下发出噼啪的爆响,表面开始软化、熔融,流淌出炽白如岩浆的铁水!光芒映着他毫无表情、如同石刻般坚硬的脸庞,汗水刚刚渗出皮肤,就被高温瞬间蒸干,留下一层薄薄的盐霜。
司幼幽的质问还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只有压抑的沉默和阵法那催命的嗡鸣。腹中那细微的、几乎被她忽略的悸动,此刻却像擂鼓般撞击着她的神经,每一次都牵扯着尖锐的惊悸。她看着墨离掌中那团熔金化铁的金红烈焰,看着他沉默地将炽白的铁水倒入粗糙的石模,那刺目的光芒让她眼前一阵发花,眩晕感如同潮水般涌上。
“呃…”一声压抑的痛哼从她齿缝间挤出。小腹深处猛地传来一阵尖锐的、如同被冰冷铁锥贯穿的剧痛!那痛楚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瞬间抽空了她全身的力气,双腿一软就要倒下。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红衣内衬,冰冷的粘腻感紧贴着皮肤。
“幼幽!”苏瀛离她最近,瞬间察觉不对,伸手欲扶。
就在司幼幽剧痛弓身的刹那,异变陡生!
那悬浮在血色阵眼核心、冰冷沉浮的祖师面具虚影,骤然间光芒大盛!猩红的光如同活物般扭曲、膨胀,面具的轮廓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真实,仿佛厉行云本人跨越虚空降临!面具上那浮尘般的纹路诡异地蠕动,两道实质般的、冰冷得如同九幽寒冰的视线,穿透猩红的光幕,死死钉在了司幼幽痛苦蜷缩的身影上!那视线,贪婪、惊疑、还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暴怒!
“师父…”司幼幽痛得眼前发黑,模糊的视野里只看到那两道刺骨的寒光,祖师的气息从未如此清晰地、带着压迫性的恶意将她笼罩。
“什么东西?!”燕惊羽虽目不能视,但感知却敏锐到了极致。他猛地转向阵眼方向,手中长枪嗡鸣震颤,枪尖瞬间吞吐出尺长的惨白厉芒,直指那骤然暴虐的猩红光团和面具虚影!冰冷的杀意如同实质的针,刺向那诡异的虚影。
苏瀛脸色剧变,人皇本能让他瞬间感应到那虚影中蕴含的、远超阵法的阴冷意志。他一步踏前,挡在司幼幽身前,右手并指如剑,残余的人皇剑气虽弱,却带着一股堂皇正大、不容亵渎的凛然之势,狠狠斩向那两道投射而来的冰冷视线!剑气过处,空气发出裂帛般的嘶鸣!
“装神弄鬼!”叶凡挣扎着用没断的左臂撑起身体,不顾口中溢血,抓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那猩红面具狠狠掷去!石头带着他满腔的怨愤和狂怒,破空呼啸!
三道攻击,枪芒、剑气、飞石,几乎同时轰向那骤然异变的阵眼核心和面具虚影!
然而,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膨胀扭曲的猩红光团和面具虚影,在攻击及体的前一个刹那,如同被戳破的泡沫,骤然向内坍缩!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能量的爆裂,只有一声极其轻微、如同叹息般的“啵”声。猩红光芒瞬间黯淡下去,面具虚影扭曲着,如同烟雾般消散,重新隐没于流转的符文之中,只剩下最初那冰冷的、若有若无的沉浮感。
仿佛刚才那恐怖的威压和贪婪的注视,从未存在过。
就在面具虚影消散的瞬间,司幼幽小腹那撕裂般的剧痛,如同潮水般倏然退去,只留下阵阵虚弱的余悸和冰冷的粘腻汗水。她大口喘息着,靠在苏瀛及时伸出的手臂上,脸色苍白如纸,惊魂未定地看着那恢复“正常”的阵眼。
“消…消失了?”叶凡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看着那似乎毫无变化的猩红核心。
“不是消失。”一直沉默的温青囊突然开口,声音低沉。他不知何时已走到司幼幽身边,蹲下身,动作快如鬼魅。在司幼幽反应过来之前,他染着墨绿药渍的指尖闪电般在她方才按着的小腹位置的衣袍上——那里沾着一小块极其微小的、深褐色的污迹,像是干涸的血点,又混着汗水——极其轻微地刮擦了一下。
指尖收回,温青囊毫不犹豫地将那点微不可查的粉末送入口中!动作快得连苏瀛都来不及阻止。
“青囊!”苏瀛厉喝。
温青囊闭目,舌尖细细品味。他那张亦正亦邪的脸上,神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先是眉头紧锁,仿佛尝到了世间至苦至毒之物,紧接着又如同尝到了某种极其稀罕的灵药,带着一丝困惑的恍然,最终,所有表情都沉淀为一种冰冷的、洞悉一切的凝重。
他睁开眼,目光如刀,扫过司幼幽惊疑未定的脸,扫过那沉寂下去的血色阵眼,最后落在远处墨离那被炉火映红的背影上,缓缓吐出几个字,带着铁锈般的寒意:
“血脉…为引…阵眼…有魂!”
“血脉为引?阵眼有魂?”苏瀛重复着这八个字,每个字都重若千钧。他的目光猛地射向阵眼核心那猩红流转的符文,又霍然转向司幼幽苍白如纸的脸,最后死死盯住温青囊那张凝重得几乎要滴下水来的脸。人皇的直觉让他瞬间串联起所有线索——司幼幽的剧痛、面具虚影的异变与消失、温青囊尝出的“血脉”…一个冰冷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念头在他脑中炸开!
吴道玄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双耳下方干涸的血痕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顺着脖颈滑落。他死死盯着温青囊,嘶哑的声音如同砂纸摩擦:“你说什么?!血脉…谁的?!”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全部聚焦在司幼幽身上!震惊、怀疑、难以置信…种种复杂的情绪在空气中激烈碰撞。叶凡挣扎着,独眼瞪得溜圆;燕惊羽握枪的手青筋暴起;就连远处背对着众人、专注于锻铁的墨离,那如铁塔般的身躯也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司幼幽只觉得那一道道目光像烧红的烙铁,烫得她灵魂都在颤栗。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双手紧紧护住小腹,仿佛想将那刚刚萌芽、却已引来祖师冰冷觊觎和同伴惊疑目光的生命藏起来。腹中那残留的悸动和寒意还未完全散去,温青囊的话更是如同惊雷,将她心中最后一点侥幸劈得粉碎。血脉为引…难道祖师的目标,从来就不止是她?这寂灭之阵,这活祭的牢笼,甚至她腹中的骨血…都早已在他的算计之内?
就在这死寂与惊疑如同实质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当口——
铛!!!
一声震耳欲聋、带着狂暴宣泄意味的巨响,如同九天落雷,猛地从墨离的方向炸开!那声音是如此纯粹,如此蛮横,瞬间盖过了阵法尖锐的嗡鸣,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心神剧颤!
众人骇然转头。
只见墨离站在熊熊燃烧的锻炉旁,手中高举着一柄刚刚淬火、通体还散发着灼人热浪和蒙蒙水汽的巨锤!那锤头并非寻常的方正或浑圆,而是呈现一种极其怪诞、扭曲的形态,仿佛一头蜷缩沉睡的狰狞凶兽,粗犷的线条里蕴含着爆炸性的力量。暗沉的黑铁底色上,流淌着如同岩浆冷却后形成的、不规则的暗金纹路,在炉火的映照下闪烁着凶戾的光。
他全身肌肉虬结,汗如雨下,在高温下蒸腾起白汽。那张沉默如石的脸,此刻却因用力而显得有些狰狞。他双臂的肌肉如同钢索般绞紧,高高举起的巨锤带着万钧之力,如同开山断岳,狠狠砸向刚刚冷却、还带着暗红的铁砧!
不是砸向铁砧上的任何东西,就是砸向那块厚重、冰冷的黑铁砧本身!
铛——!!!
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狂暴的音波裹挟着火星和热浪,如同实质的冲击波般横扫开来!地面剧烈震颤,碎石簌簌滚落。那沉重的铁砧竟被这一锤砸得向下陷了半寸!锤砧交击处,一圈肉眼可见的、带着灼热扭曲波纹的空气涟漪猛地扩散!
墨离毫不停歇,仿佛要将心中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压抑、还有对这死局的狂躁,全部灌注进这狂暴的锤击之中!他抡起巨锤,一下,又一下,如同不知疲倦的洪荒巨人,疯狂地砸向那沉默的铁砧!
铛!铛!铛!铛!
每一次锤落,都伴随着那穿金裂石、足以震散神魂的恐怖巨响!那声音不再是单纯的噪音,而是一种狂暴的、沉默的语言!它在死寂的大墟荒原上炸响,如同战鼓,如同咆哮,狠狠撞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也将空气中那凝固的惊疑和死寂,硬生生砸得粉碎!
火星在每一次狂暴的锤击中疯狂四溅,如同被砸碎的星辰碎片,映亮了墨离那双燃烧着怒火的、沉默的眼眸,也映亮了司幼幽脸上交错的血色阵影和苍白惊悸。那一声声锤音,如同砸在命运的枷锁上,也砸在每个人被绝望和算计冰封的心头。
苏瀛看着那在锤影与火星中沉默挥汗的墨离,又看了看身边护着小腹、脸色惨白却眼神倔强的司幼幽,最后目光沉沉地落回那猩红流转、如同深渊巨口的阵眼核心。他缓缓抬起手,那只曾执掌人皇剑、如今却已注定要残废的手,带着千钧重负,沉重地、却又无比坚定地,轻轻落在了司幼幽微微颤抖的肩膀上。
那手掌的温度并不高,甚至带着夜风的凉意,却像一道无声的堤坝,暂时挡住了汹涌扑来的冰冷与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