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寸寸染透窗纸,残雨还在檐角滴滴答答作响,将整夜的旖旎与疯癫都隐入湿漉漉的晨雾里。
代善扶着我缓缓起身,指尖划过我衣衫褶皱,动作细致得近乎小心翼翼。他替我理好衣襟、抚平裙衫,又伸手拢了拢我散乱的鬓发,眼底温存尚未散尽,却已被浓重的警惕取代。昨夜肌肤相亲的温度仿佛还缠在彼此身上,每一次触碰,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缱绻,可眼下步步皆是杀机,容不得半分贪恋。
代善气息收一收,神色如常。记住,回去之后立刻卧榻,装作一夜安睡的模样。
他声音压得极低,呼吸擦过我的耳畔,带着独有的沙哑。
我轻轻点头,心口突突直跳。身上还残留着与他缠绵的气息,这在戒备森严的府邸之中,便是催命的符咒。
两人借着晨雾掩护,轻手轻脚推开书房侧门。院落里湿气弥漫,石板路被雨水浸得湿滑,我脚步虚浮,每走一步都有些踉跄。代善不动声色地侧身,半扶半揽着我,宽大的衣袖恰好掩住我们相触的手,在外人看来,不过是顺路同行。
沿途偶有早起巡逻的侍卫擦肩而过,目光扫来之时,我强压下心头慌乱,垂着头目不斜视。代善周身气场沉敛,俨然是平日里沉稳持重的二阿哥模样,半点不露破绽。
短短一段路,却像是走了整整一个轮回。
眼看着寝殿的门扉近在眼前,我的心刚稍稍落地,殿内忽然传出一道冷沉的男声,正是努尔哈赤!
努尔哈赤进来。
这一声不高,却如同冰锥狠狠扎入耳膜。
我浑身骤然僵住,脚步死死钉在原地,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代善揽着我的手臂猛地收紧,周身肌肉瞬间绷紧,眼底骤然凝起厉色,已然做好了拼死相护的准备。
我们距离殿门不过数步之遥,门扉虚掩,从外面能清晰看见榻前的身影——努尔哈赤竟早已起身,端坐在床沿,玄色衣袍衬得面色阴沉如水。迷药的效力,竟比预想中消散得更早。
只要我们再往前踏出一步,或是他抬眼望来,一切便会当场败露。
进退皆是死局。
代善当机立断,抬手将我往廊下雕花立柱后一拽,自己则缓步走出阴影,神色恢复如常,躬身行礼。
代善阿玛。
殿内的努尔哈赤闻声抬眸,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外,视线在空荡的廊下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代善身上,眉头微蹙。
努尔哈赤代善,天色刚亮,你为何在此徘徊?
代善儿臣晨起练剑,途经此处,听闻殿内动静,故而驻足。
他应答从容,语气恭敬有礼,挑不出半分错处。可我躲在柱后,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指尖死死攥着裙角,连呼吸都不敢放重半分。我能清晰看到努尔哈赤那双阴鸷的眼睛,带着审视与多疑,一遍遍打量着代善。
努尔哈赤练剑?
努尔哈赤缓缓起身,一步步朝着殿门走来。沉重的靴声踏在地面,每一声都像是敲在我的心上。门轴轻响,他伸手推开半掩的门扇,目光径直朝着廊下延伸。
我紧紧贴着冰冷的木柱,将身形缩到极致,大气都不敢喘。只要他再偏过半寸,便能发现藏在此处的我。
代善见状,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恰好挡在了他的视线前方,看似行礼问安,实则死死截断了他望向立柱后的视线。
代善昨夜营中突发乱事,儿臣心中难安,一早便想再巡查一番。不知福晋昨夜安寝可好?
他刻意提起我,将努尔哈赤的注意力引开。
果然,努尔哈赤的目光微微一顿,神色稍缓,却依旧带着挥之不去的冷意。
努尔哈赤她身子弱,一夜安睡。方才我醒来,见殿中空旷,还道是她早起走动了。
这句话让我心头又是一紧。他分明察觉到我不在榻上,只是暂时没有确凿证据。
代善许是屋内气闷,福晋想在院中透气吧。晨露寒凉,阿玛还请早些回殿歇息,免得染了风寒。
两人一来一回周旋,气氛紧绷到了极点。努尔哈赤眯起双眼,似乎还想再往廊下细看,代善始终稳稳立在门前,身姿挺拔,滴水不漏。
僵持片刻,努尔哈赤终究没有再强行往外走,冷哼一声,转身退回殿内。
努尔哈赤罢了。你且去巡查吧,切记看好府中上下,莫再生出事端。
代善儿臣遵旨。
直到殿门“吱呀”一声重新合上,隔绝了那道令人窒息的视线,悬在头顶的利剑才稍稍落下。
代善脊背微松,却不敢多做停留,飞快侧身对着立柱后的我递来一个眼神,唇形无声吐出两个字:快进。
我不敢耽搁,趁着殿内动静沉寂,闪身从立柱后走出,贴着墙根快步溜到殿门前,轻轻推开门,一闪身便钻了进去。
踏入殿内的瞬间,我心脏狂跳不止,连耳尖都在发烫。屋内还残留着鹿血酒与炭火混合的气息,努尔哈赤就坐在里间榻边,背对着门口。
我强装镇定,快步走到内室床榻,迅速卧倒,扯过锦被盖在身上,闭上双眼,刻意放缓呼吸,装作熟睡的模样。
门外,代善又静立片刻,确认殿内再无异常,才放轻脚步缓缓离去。
周遭重归寂静,唯有檐外残雨依旧淅沥。
我闭着眼,却能清晰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正从背后牢牢锁着我。
不知过了多久,低沉的嗓音在身侧响起,近在咫尺。
努尔哈赤醒了,便别装了。
我浑身一震,猛地僵住。
他……果然什么都察觉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