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原定我嫁之日，他迎娶旁人做正妻

短短三日光阴，恍如一场大梦。

不过数日前，府中上下还议定，吉日一到，我便身着红妆，嫁作代善的妻。我们闯过密林围堵，熬过囚笼煎熬，以为终于能挣脱命运桎梏，相守一生。谁料风云突变，只因这张酷似东哥的容颜，我被努尔哈赤强行留在身边，昔日婚约彻底作废。

旨意很快传遍整座贝勒府：三日之后，代善依旧如期完婚。原定身为侧妃的尚书之女沐茹芯，直接破格晋位，以正室大福晋之礼，风光入府。

喜乐声响彻府邸这日，红绸缠满廊柱，红毯从大门一路铺至正厅，鼓乐喧天，宾客往来不绝，处处都是一派喜庆热闹的景象。

我倚在阁楼雕花窗边，指尖无意识抠着窗沿，望着下方川流不息的人影，心头一片冰凉。贴身侍女立在一旁，看着我落寞的模样，低声劝慰。

侍女福晋，楼下热闹非凡，您何苦站在这里伤神？不如回屋歇着吧。

我轻轻摇头，目光始终凝望着府门方向，语气淡得像一汪寒水。

芜暖无妨，我想看一看。看一看这场本该属于我的婚事，如今换了旁人，是何等光景。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一阵喧闹，迎亲的花轿缓缓行来。鎏金轿顶在日光下熠熠生辉，轿身绣满吉祥纹样，仪仗队伍浩浩荡荡，气派十足。

花轿落地，喜娘上前掀开轿帘。沐茹芯头戴沉重凤冠，身着满身金线的大红嫁衣，步履款款走出，眉眼间满是志得意满。她早已听闻前因后果，自然清楚自己今日所得的正室之位，原本该是我的。

她抬眼望向我所在的阁楼，目光带着几分挑衅与得意，旋即收敛神色，在众人簇拥下走向正厅。

前厅之内，代善一身大红喜服立在堂前。锦袍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可那张素来温润的面容上，不见半分新郎该有的欢喜，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几位宗室长辈坐在主位，看着眼前新人，连连点头说笑。

宗室长辈二阿哥好福气！沐尚书之女知书达理，如今又册为正室，真是天作之合，往后定能助你稳立足位，前程无量啊。

代善拱手行礼，唇角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敷衍至极。

代善承蒙长辈吉言。

一旁的大福晋端坐席间，将一切看在眼里，面上带着从容的笑意，心底却自有盘算。她看向身侧的努尔哈赤，缓缓开口。

大福晋大汗，如今婚事如期办妥，茹芯入主二阿哥府邸，朝堂之上也能少许多闲话，一举两得。

努尔哈赤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视线若有若无扫向阁楼方向，眼底带着偏执的占有欲。

努尔哈赤本汗自有安排。儿女婚事，本就是维系部族、稳固势力的根基。

努尔哈赤至于旁人，安分守己便好。

这话意有所指，阁楼之上的我听得一清二楚，肩头微微一颤。

正厅之中，沐茹芯行至代善身侧，柔声开口，声音温婉，却藏着锋芒。

沐茹芯二阿哥，吉时已到，该拜堂了。

代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望向我所在的阁楼。遥遥相望，隔着重重红绸与人影，四目交汇的刹那，万千情绪在眼底翻涌。不甘、痛苦、无奈、思念……千言万语，堵在喉间，无从诉说。

代善（低声自语）终究……还是走到这一步了。

沐茹芯（笑意微敛，压低声音）二阿哥不必心不在焉。事到如今，那位芜暖姑娘已是大汗之人，你们之间，再无可能。

沐茹芯从今往后，我才是名正言顺的二府正妻，还望二阿哥认清现实。

代善猛地收回目光，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冷冷瞥了她一眼。

代善我的事，就不劳侧……不，你费心了。

沐茹芯脸上的笑容一僵，却碍于在场宾客，不敢发作，只能强忍不快，挺直脊背配合行礼。

阁楼里，侍女看着楼下二人并肩而立的模样，忍不住叹息。

侍女姑娘，您看……他们已经开始拜堂了。

我望着那一对身着喜服的身影，眼眶微微发热，指尖死死攥紧窗棂。

芜暖我看见了。

芜暖三日前，我们还在憧憬着往后朝夕相伴，约定要冲破所有阻碍。不过短短数日，物是人非，连名分都彻底换了主人。

侍女天命难违，您也别太过难过。大汗那般看重您，往后在府中，也无人敢轻易欺辱。

芜暖看重？

我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满是自嘲。

芜暖他看重的从来不是我芜暖，只是这张与东哥相似的脸。如今代善成婚，断了旁人念想，于他而言，才是最稳妥的局面。

拜堂礼毕，喜乐声再度高涨。宾客纷纷上前道贺，敬酒之声络绎不绝。

有交好的宗室子弟端着酒杯走到代善面前，打趣道。

宗室子弟二阿哥，今日大婚，为何面色这般凝重？抱得美人归，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代善（举杯相碰，神色漠然）不过是遵旨行事，何来喜事一说。

此言一出，周遭气氛瞬间凝滞。众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语。沐茹芯听在耳中，颜面尽失，走到代善身侧，挽住他的手臂，故作亲昵。

沐茹芯夫君今日许是劳累了，诸位莫怪。我们入席吧。

代善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却被沐茹芯紧紧扣住。他挣扎无果，只能任由她挽着，一步步走向宴席。行至庭院开阔处，他再次抬头，望向阁楼。

这一次，我恰好也在看他。

他嘴唇微动，无声地吐出几个字。我看懂了，那是——等我。

心口像是被利刃反复切割，疼得我几乎无法呼吸。我对着他轻轻摇头，用口型回应：别再执着。

宴席之上，酒过数巡。有人借着酒意，再度提起这段曲折的婚事。

宾客当初还以为二阿哥要娶那位叶赫格格，没想到最后竟是沐姑娘入主正室，世事真是难料啊。

这话一出，满座寂静。

大福晋放下手中酒杯，淡淡开口，定下基调。

大福晋姻缘天定，岂能强求？那位格格与大汗有缘，二阿哥与茹芯乃是天赐良缘，各司其位，便是最好的结局。

代善端着酒杯，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辛辣滋味灼烧喉咙，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痛楚。

代善天赐良缘？

代善若真是天赐，何至于处处皆是算计与逼迫。

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众人耳中。努尔哈赤坐在主位，脸色沉了下来。

努尔哈赤代善！婚宴之上，休得胡言乱语！

努尔哈赤朝廷部族为重，婚事岂能由着一己私情肆意妄为？

代善躬身行礼，不再辩驳，只是眼底的绝望愈发浓重。

阁楼之上，夕阳西下，落日余晖将院落染成一片暖红，可我周身却只剩刺骨寒意。喜乐之声还在耳边回荡，红绸漫天，处处皆是圆满喜庆。

可于我和代善而言，这场盛大的婚典，却是一道划开彼此的鸿沟。

侍女福晋，天色晚了，该回房了。

我缓缓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喧嚣的红，轻声说道。

芜暖走吧。

芜暖从此往后，他有他的府邸安稳，我有我的囚笼度日。两条路，终究再也不会相交了。

只是心底深处，那一点不肯熄灭的执念，依旧在黑暗里静静蛰伏。

这场身不由己的婚事，从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