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豆啊……”臣秋水缓缓抬头,水雾轮廓模糊,不断有细小的雨线飘落,让营帐外几人脸上的绒毛都沾着薄薄的水珠。
“四方你快看!”汪士奇扯住四方的衣角,与四方对视一眼,再齐齐仰望夜神的身影。
面前的夜神通体荧蓝,边缘淡化成水汽,大概是因为处于阴天,夜神的力量能很好地展现出来。
水做的夜神嘴唇一开一合,迷蒙的声音传入所有人耳中:“离开……”
离开?是说神代者要离开吗?为什么要离开?去到哪里?条件是什么?
众多谜团笼罩了杨皓月,她和桥站在一起,望着将头低垂下来的夜神。
“红楼梦里说,女人都是水做的……”曲沉舟后悔自己没学过摄影,拍出来的照片远远没有现实见到的那样震撼。他也后悔自己没带彩色笔,用一支铅笔来画只能尽力表现质感,而缺了色彩。
薛铭逸“嘚”了一声,说:“可不兴这么讲。科学研究显示,成年女性的体液量大约占体重的50%-55%,而成年男性则能达到60%左右。所以男人才是……唔唔唔!”
薛铭逸又一次被捂了嘴。大家本处于震撼当中,偏偏这个家伙老是跑题。
全力托住承载夜神容器的夏敏被淋了个落汤鸡,她闭着眼睛,任由水从眼角划过。她说:“夜神在上,神代者们,你们要尽快离开这个世界。”
夏敏的声音不大,却清晰有力。相比夜神的二字箴言,显然夏敏的言语更让大家感到震惊。一班慢慢围了过来,与夜神的距离不远不近,少数人用手挡着不断飞舞的水雾,尽管收效甚微。
“我们怎么离开这里?”杨皓月问。她把另一个疑问按在腹里,隐隐约约觉得那个问题夏敏无法回答。
“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尽快!”
杨皓月没有迟疑,大声说:“一班的同学,即刻返程!”
“靠靠靠为啥……”谷梦舟还抱着一袋土,是花柿招呼他们拎回希黎好做研究的。
“没时间疑惑了。”臣秋水捞住谷梦舟的肩膀说。他比谷梦舟高小半个头,肩膀高度的差距令他带着谷梦舟往前时非常顺手。
谷梦舟于是把土丢到冯峥军怀里,任由臣秋水带着他朝兔耳象处前进。
一班来也匆匆,去也匆匆,东西不过半晌便收拾好,没来得及跟喀尔嘉人多说几句,也没有把伤员安顿好。刨土的几个还呼哧呼哧地干着活,不一会铲子棍子摔在地上,人已经飞到大部队来。
太紧急了,不安感在杨皓月心中腾升。
“咱还有两伤员在希黎待着呢,怎么办啊?”
杨皓月蹙眉,转头问:“你们谁的‘语’用的次数最少?”
一时间静默淹没了队伍,大家分配的任务零碎且复杂,很难算清到底用了多少次言灵能力。
此时一只手直挺挺伸出,尖而细的声音打破沉默:“应该是我。”大家把说话人包围,从肩碰肩的推搡里偷看。
“好,那谢见思你试试能不能在苗霏樱那边生成什么?”在之前好些天的运用当中,杨皓月发现他们使用“语”的有效性和对环境的熟悉度相关。经常在苗霏樱那边照顾他们的谢见思,对他们的卧室必然再熟悉不过了。也因此,杨皓月想让谢见思做出大胆尝试。
谢见思的手中泛起浅金色的光芒,她不断在脑海中构建生成物的模型,一点点完善。
“光变红了……”
“嘭!”
“哇啊——!”
孙言墨颤了下,爆破声从苗霏樱房里传来,他来不及多想,夺门而出。脚下的木板咯吱咯吱地响,稍有不慎孙言墨就会踩进老化的板间。肖漾的速度只比孙言墨慢一点,他从没有镶嵌玻璃窗的口子翻出去,用承重的木柱子借力奔跑。现在希黎没有什么人,他们的走动声在院里都有了回音。
“啪滋、啪滋——”
苗霏樱的房里炸了一下就静了,等孙言墨撞开门时,才发现正回头看着他的苗霏樱。
房里遍地是丝带和彩纸,看上去像刚刚办了一场派对,肖迷正背着深红色的背包,背包鼓鼓囊囊的,与此同时房间里的很多个人物品消失不见。
“你们……”
他们两个看上去是要跑路的样子,孙言墨咽了口唾沫,不自觉就要想歪。
“靠,还看,快走。”肖迷从口袋里扯出一条有韧性的纸,拍在刚跑进来的肖漾的胸口。后者下意识接过,看了一眼就攥紧了纸。
孙言墨还没反应过来,苗霏樱却晓得情况紧急。她推了下愣在原地的孙言墨,说:“班长让我们去教室。”
四个人麻利地收拾好行装,肖迷想带的那些零食玩具转而背在肖漾背上。他们找留在部落里的老人借了大些的挲加犬,在老人不明所以但全然信任的目光下冲出希黎。
“神代者们……”老人搂着孩子,遥望神代者们的身影消失在天际。
在苗霏樱房里制造派对彩蛋的谢见思瞬间力竭,从来没有人在隔了半个大荒原的距离下使用言灵的能力,谢见思是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在谢见思汇报情况晕倒后,一班的队伍也正式动身前往大荒原深处。
这次离去来得突然,只有夏敏抽得出身陪同他们前往。现出真身的夜神回到罐中后只到一半高度,水的颜色变得有些浑浊,看样子也废了不少力气。
一班不知道夜神提醒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是比起野蛮任性的昼神,夜神言语的可信度要高很多。
一班用的是挲加犬拉车法,他们把之前用来运水的车通过绳子绑在了两三只挲加犬的腰后,由一人牵住,其余人各自背着轻行装徒步。针织鸟的离开虽然让他们的行进速度慢了不少,但是他们也不是依附外物的类型。
行进路上很沉闷,汪士奇都一脸愁容。他背着书包,走在四方的身后,四方的影子盖住他的影子,汗滴进沙中,不出三秒就消失不见。
汪士奇抬头,四方的镜框在阳光下闪耀着白光。四方摘下眼镜,用衣服擦了下镜片,又用手掌把被汗水浸湿的刘海撩至头顶。
汪士奇觉得视野有些朦胧,像没对好焦的摄像头,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看到四方的脸,汪士奇感觉自己脸颊很烫,汗毛刺刺的,手心却冰得慌。
此时四方又把眼镜戴上,下意识回头看了眼汪士奇。
“你怎么了……”
汪士奇听到四方在叫他,他应了一声,可似乎声音太小了,四方没听见,几声叫喊又钻进他的脑海。
“四方……我听着呢……”
天地摇晃起来,眼皮厚重得抬不起来,汪士奇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是中暑了。
四方被汪士奇突如其来的中暑吓了一大跳,伸手托着汪士奇的肩膀。后者的全部重量压在四方的手肘上,本身的体重和书包,加起来一百多斤,把四方的手肘压得打颤。
四方心慌意乱,可是他一回头,却发现,不止是汪士奇一个人倒下了。
林双羽倒在周和果怀里,臣秋水和何拂清搀着步暇……
“有问题,有问题。”四方喃喃低语,忽然间他也感觉自己情况有点糟糕。四次元的大棍子捅进他的脑袋里搅来搅去,神经元传来的信号时好时坏,他渐渐扶不住中暑的汪士奇,手上的力还坚持着,可脚一软,直接连着汪士奇一起倒在沙地上。
好在汪士奇底下枕着一个他,没什么大碍,四方的后脑勺却磕了个大包。
“靠副班,您没事儿吧?”薛铭逸帮忙扶着二人起身,面露担心。
全班人各自成团,扶着这个、搀着那个。怕什么来什么,本来就说要加快速度回到教室,带着一堆阿贝贝和物件不说,还出现多人中暑的现象。
“老天诚心跟我们作对吧!”
何拂清朝着天空翻了个白眼,心下愈发焦躁。漫天的尘土被风卷得浮浮沉沉,散在空中恰似黄褐色的满天星,迷得人睁不开眼。
“别说了,真有神。”谢见思呸了口沙,声音消失在风中。
毫无遮蔽的荒原,一旦刮起阴风,根本没有地方躲。他们又要往前走,又看不清路,还时刻担心撒开彼此的手后会被吹飞,一个个眉头紧蹙,眼睛里装着不属于这个年龄的忧思。
“要是能马上回去,回到教室就好了……”曲沉舟抱着自己的画板,看着走在前面为他挡风的周和果,眯起自己的眼睛。
周和果何尝不同样抱着这种想法,她的眼睛彻底睁不开了,眼角被尖锐的沙子划出细长的血痕,半袖遮不住的手臂也扎进了小刺。
本来坚韧无比的旱树被连根拔起,直挺的树干旋转着飞远。与一班一起走的挲加犬的皮毛像舞动的麦穗,却看着并不美丽。
曲沉舟透过缝隙看到飞走的旱树枝,压不住自己内心的绝望与恐惧,不自觉流下两行泪。他抽噎的声音最先被周和果听到,周和果把他搂紧,与其他人抱团。
这种场面看起来像蚂蚁群想逃出火焰的包围圈,冯峥军自觉弯腰,停在最前面的位置。他披着校服外套,两只手扯住衣角,外套就像蝙蝠的翅膀一样舒展开,为冯峥军身前的人挡下大部分风沙。
很快所有人都这样做,但是他们没有围成一个圆。杨皓月在狂乱中指引中暑的人待在中心夜神在的地方,其余人站在冯峥军两侧,都用外套遮住风。
劫后余生,常常有人回想起这一幕,把班长指引他们组成的形状与新月形沙丘联系起来。
过了半小时,风沙渐小,何拂清再也不敢大骂老天不长眼,更不敢翻白眼。
谁知,恰好是延后的半个多小时,让他们巧妙地与从希黎出发的同伴同时到达教室。
“水……是水!”
负伤到达教室的人马冲出了几个精力十足的家伙,他们不管水是否安全,秉持着水体内杂质往下沉的猜测,捞着上面的清水大口喝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脱光衣服纵身一跃,感受冰凉包裹全身。
花柿望着泱泱大湖,只感到担忧。大湖促进了周围植物的生长,水大概率没毒,可也说明其不是一潭死水。
那么是什么导致它在缓缓流动?
仅靠教室底端的滴水必然不能让它具备高流动性。
花柿开始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