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叙旧

雪还在下，透过窗棂看出去，整条街都笼在一片朦胧的白里，红灯笼的光晕在雪地上洇开，倒比平日里更添了几分温柔。

李承泽放下筷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范闲续了杯热茶。水汽袅袅升起，模糊了他眼底的神色：“你刚才那样，就不怕四弟记恨？”

范闲捧着温热的茶杯，指尖暖烘烘的：“记恨就记恨，我范闲怕过谁？”他挑眉看过去，“倒是你，真一点没受惊吓？刚才那侍卫的刀都快亮到脸上了。”

“刀再亮，也砍不到我身上。”李承泽慢悠悠地转着茶杯，杯沿的茶渍在他指尖留下淡淡的印子，“有你这只‘护崽的狼’挡着，我怕什么？”

范闲被他逗笑，夹了一大块松鼠鳜鱼塞进他碗里：“吃你的吧，少油嘴滑舌。”

话虽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李承泽这人，总是这样，明明心里敞亮得很，偏要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连带着周遭的风雪都仿佛柔和了几分。

两人没再提刚才的冲突，只慢悠悠地吃着菜。水晶肘子炖得酥烂，入口即化；松鼠鳜鱼的糖霜脆甜，鱼肉鲜嫩，配着温热的黄酒，浑身的寒气都被驱散了

窗外的雪落得更急了，偶尔有行人踏雪而过，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又被新雪填满。

“还记得三年前冬天吗？”李承泽忽然开口，夹起一片青菜，“你在御花园里偷了太师的梅花，被追得满园子跑，最后还是我替你把花藏进了假山石缝里。”

范闲愣了愣，随即笑起来：“当然记得，那老东西追得我差点冻僵在湖边，还是你悄悄塞给我个暖手炉。说起来，那梅花后来怎么样了？”

“谢了。”李承泽喝了口酒，眼底漾开点笑意，“我把花瓣收了，泡了坛酒，本想今年冬天拿出来给你尝尝，可惜……”

他没说下去，但两人都懂——去年的李承泽，还是那个风光无限的二皇子，如今却只能藏在这酒楼包间里，连坛酒都不知丢在了哪处宫墙里。

包间里静了片刻，只有窗外的雪声沙沙。范闲拿起酒坛，给两人的杯子都斟满：“可惜就可惜了，反正今年的酒也不差。”

他举杯示意，“来，尝尝这个，是我让人从江南捎来的女儿红，埋在地下快十年了。”

李承泽与他碰了杯，酒液入喉，醇厚绵长，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甜。

他看着范闲，这人总是这样，天大的事到了他眼里，仿佛都能化作一句“不差”，再难的坎，也能笑着迈过去。

“其实刚才，”李承泽放下酒杯，指尖轻轻敲着桌面，“你不该那样对赵武。四弟本就疑心重，经这么一闹，怕是更要盯着你了。”

“盯着就盯着。”范闲满不在乎地摆摆手，“我护着我想护的人，天经地义。再说了，他四皇子想动我，也得掂量掂量。”

他凑近了些，声音压低了些，“倒是你，总把自己藏得这么深，真打算一辈子这样？”

李承泽抬眼，窗外的雪光映在他眸子里，亮得像碎冰：“不然呢？‘二皇子’早已是过去式了，如今这样，挺好。”

“不好。”范闲打断他，语气笃定，“你该晒晒太阳，该像这样出来吃口热菜，该……活得像个人，而不是躲在阴影里的影子。”

李承泽没说话，只是拿起筷子，又夹了块鳜鱼。鱼肉细腻，带着糖醋的甜，可不知怎么，吃到嘴里竟有点发涩。

雪渐渐小了，天边透出点淡淡的光。范闲结了账，替李承泽拢紧了貂裘的领口：“走吧，回去了。晚些我让厨房给你炖锅羊肉汤，驱驱寒。”

李承泽点点头，跟着他走出包间。走廊里空荡荡的，刚才赵武等人留下的痕迹早已被店小二打扫干净，只有地板上还残留着几点湿痕，很快也被来往的脚步蹭没了。

下楼时，掌柜的满脸堆笑地送出来，嘴里不住地说着“慢走”。

范闲随口应着，却牢牢牵着李承泽的手腕——怕他在结冰的台阶上滑倒。

街面上的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范闲回头看了眼，见李承泽的睫毛上落了点雪粒，像沾了层细盐，忍不住伸手替他拂掉：“看你，跟个雪人似的。”

李承泽愣了愣，任由他的指尖划过自己的眼睑，带着点微热的温度。

他忽然笑了，眼底的冰碴仿佛都化了：“你才是雪人，刚才在楼上跟人动刀动枪的，活像从雪堆里蹦出来的凶神。”

“那也是护着你的凶神。”范闲挑眉，顺势握住他的手揣进自己怀里，“走快点，冻坏了我的‘崽’，我可不干。”

李承泽被他这没正经的话逗笑，却没挣开。范闲的怀里很暖，隔着两层衣料，也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一路暖到心底。

马车在雪地里缓缓前行，车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偶尔露出外面一片银白的世界。李承泽靠在车壁上，看着范闲正低头摆弄着一个暖手炉，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难题。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冬天，好像也没那么难熬。有雪，有热菜，有暖酒，还有一个愿意把他护在身后的人，便足够了。

车窗外，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像撒了把盐，落在车顶上，发出簌簌的轻响，温柔得像首摇篮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