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酸涩

入了冬，院子里的梅枝刚冒出骨朵，范闲就让人搬来了几盆暖房里养的葡萄。

青紫色的果子缀在藤架上，沉甸甸的，倒比秋日里的更显饱满。

李承泽坐在窗边看书时，总能听见外间传来洗葡萄的水声。

范闲似乎算准了他醒着的时辰，每次都端着个白瓷盘进来，葡萄珠上还挂着水珠，在炭火映照下亮晶晶的。

“尝尝，江南新贡的品种，没核。”范闲把盘子往他手边推了推，自己先捏了一颗丢进嘴里，“比上次你吃的甜些，没那么重的涩味。”

李承泽的视线落在书页上，没动。腕间的镣铐早就换了银质的，贴着皮肤温凉，却依旧是道锁。

他安分了快三个月，不是不想逃，是范闲把一切都做得太妥帖——书是他从前没看完的孤本，茶是他偏爱的雨前龙井，连炭火都烧得恰好，不燥不冷。

“不喜欢？”范闲又捏起一颗，指尖擦过葡萄表面的薄霜，“那我让人换批青的来，酸口的。”

“不必了。”李承泽终于开口，声音比从前柔和些，却还是带着疏离，“范大人不必费这些心思。”

范闲笑了笑，没接话，只把盘子往他面前又送了送。他知道李承泽在别扭什么。

那日服毒的阴影像层薄冰，覆在两人之间，既冻着距离，又隐约透着点分不开的牵连。

自那以后，每日的葡萄成了惯例。有时是清晨，范闲处理完公务回来，带着一身朝露；有时是深夜，他提着灯进来，盘子里的葡萄还带着暖房的余温。

李承泽渐渐也会动筷子了。他挑葡萄时很仔细，专拣那些紫得均匀的，剥了皮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甜味在舌尖散开时，总能想起那日偏殿里的腥气，却又奇异地被眼前这平和的暖意冲淡了些。

“听说你昨日在卷宗上改了几处批注？”范闲坐在对面，看着他慢条斯理的样子，忽然问道。

李承泽剥葡萄的手顿了顿：“随手画的，当不得真。”

“陛下看了，说比陈大人的幕僚分析得透彻。”范闲的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得意，“还问我哪里找的高人。”

“范大人可以直说，是你囚禁的废皇子。”李承泽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带了点自嘲。

范闲却没笑，只伸手过来，用指腹擦去他唇角沾着的一点葡萄汁。指尖的温度比葡萄凉些，擦过皮肤时，李承泽像被烫到般缩了缩脖子。

“在我这儿，你不是废皇子。”范闲的声音很轻，“你就是李承泽。”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落了下来，簌簌地打在窗纸上。李承泽低头看着盘子里剩下的几颗葡萄，忽然觉得这被囚禁的日子，竟比从前在宫里步步为营时，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他捏起最后一颗葡萄，没剥皮，连带着那点微涩的果皮一起嚼了。甜中带点清苦，像极了此刻的日子，也像极了眼前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