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界的暮春总裹着浓得化不开的甜香,桃花渡的落英顺着溪水流淌,粉白的花瓣粘在青石上,连风拂过都带着几分缠绵的软意。锦觅坐在水镜旁的汉白玉石凳上,身上穿件洗得泛白的月白襦裙,领口松垮地垂着,露出纤细的锁骨。她盘腿而坐,指尖悬在水镜上方,淡绿色的灵力如薄雾般萦绕,正循着洛霖早年传授的《水系心法》缓慢运转。
自她从天宫狼狈归来,长芳主便将她安置在这处僻静的“忘忧涧”,只说让她远离尘嚣、潜心修炼,将当年陨丹碎裂、仙元受损的旧伤补回来。水镜映着她的身影,发髻用根素银簪松松挽着,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眼底未散的空茫。灵力在她指尖忽明忽暗,像被风吹得摇曳的烛火,显然是心绪不宁,难以凝神——她总忍不住想起天宫的雪,想起栖凤宫的凤凰花,想起那个曾叫她“葡萄”的人。
“你听说了吗?今日天宫的喜鼓都传到南天门了——火神殿下今日娶穗禾公主呢!”
不远处传来两个仙娥的低语,声音压得极轻,却像两粒淬了冰的石子,精准地砸进锦觅强装平静的心湖。说话的是负责照料忘忧涧花草的青萼仙娥,她手里挎着竹篮,篮中盛着刚采的晨露,正与同伴并肩走过,裙摆扫过满地花瓣,留下浅浅的痕迹。
“怎会没听说?我昨儿去司命殿送花,就见仙官们忙着写婚帖呢!”另一个穿粉裙的桃夭仙娥凑近了些,语气里满是艳羡,指尖还无意识地捻着鬓边的桃花,“虽说穗禾公主只是侧妃,可那礼数排场,比娶正妃还要隆重!红绸从火神殿铺到南天门,檐角的铜铃都缠了金线,连天帝陛下都亲自去观礼了,听说还赏了东海的夜明珠当贺礼!”
青萼仙娥笑着点头,眼神里满是对这场婚事的赞叹:“可不是嘛!穗禾公主本就是鸟族嫡出,容貌倾城不说,还手握鸟族兵权,连天帝都要让她三分;火神殿下更是天界少有的战神,俊朗非凡,当年多少仙娥盼着能嫁给他。这两人站在一起,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将来他们生了子嗣,定是承了凤凰血脉与鸟族英气,容貌、能力都是三界顶尖的,哪还有旁人的份?”
“啪”的一声轻响,锦觅指尖的灵力骤然溃散,淡绿色的光点落在水镜里,激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像她此刻乱作一团的心绪。她猛地睁开眼,心口像被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呼吸一滞,连指尖都开始发颤,指腹无意识地掐进掌心,留下深深的红痕。
旭凤……娶了穗禾?
她想起离开天宫时,旭凤还站在诛仙台边,红着眼眶问她“锦觅,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想起自己曾拿着那片春华秋实,傻乎乎地以为能与他相守一生,哪怕经历过误会、背叛,也总觉得还有回头的余地;可如今,他却穿着大红婚服,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接受三界的祝福,连一句告知都没有。
“还有呢!”桃夭仙娥的声音又飘过来,带着几分八卦的兴奋,像是没察觉不远处的锦觅,“风神娘娘的胎气越来越稳了,仙官诊脉说,这几日怕是就要临盆了!水神殿下这些日子寸步不离守在风神府,连花界都很少来了——我听水神府的仙侍说,诊出是男孩儿后,水神殿下高兴得连夜让人把库房里的东海暖玉都拿出来,给孩子打长命锁、雕平安扣,宝贝得不行!”
青萼仙娥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目光不自觉地朝锦觅的方向扫了一眼,又很快移开:“说起来,锦觅仙子也是水神之女,可自小在花界长大,灵力低微不说,还总被情情爱爱绊住脚,闹得一身伤。将来风神娘娘的儿子降生,水神府的爵位、产业,怕是都要归这个小公子了。毕竟是嫡出的男孩儿,天族向来重男轻女,哪有让女儿继承的道理?”
“嘘!”桃夭仙娥突然拉住青萼的衣袖,声音压得更低,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你小声点!长芳主特意吩咐过,不让在锦觅仙子面前提天宫的事,免得扰了她修炼的心绪,耽误了修复仙元的进度!”
两人说着,匆匆提着竹篮离开,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桃林深处,只留下满径的桃花香,混着她们方才的话语,在空气里久久不散。
锦觅僵坐在石凳上,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了。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为旭凤缝过锦袍,曾为洛霖端过汤药,可如今却连凝聚一丝灵力都做不到,连握住一片飘落的桃花都觉得无力。水镜里映出她苍白的脸,松垮的襦裙挂在身上,像套在枯枝上的布,头发散乱,眼底的空茫被突如其来的痛楚填满,连嘴唇都失去了血色,泛着淡淡的青。
灵力在体内乱作一团,像是脱缰的野马冲撞着受损的经脉,当年陨丹碎裂时留下的旧伤,此刻突然发作,疼得她额角渗出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镜里,晕开一小片湿痕。她想抬手扶住石凳稳住身子,却不小心碰倒了手边的琉璃盏,盏中用来净手的清茶泼在水镜里,与她的泪水混在一起,搅得满镜清波浑浊不堪。
“为什么……”她哽咽着,声音轻得像风中的叹息,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掉,砸在青石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为什么你们都能有好归宿……为什么只有我……什么都没有……”
她想起当年在水镜边,洛霖第一次教她修炼,温柔地说“觅儿别怕,爹爹护着你”;想起旭凤在栖凤宫,为她种满凤凰花,笑着说“葡萄,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想起自己曾以为拥有全世界——有爹爹的疼爱,有旭凤的喜欢,有花界的庇护,可最后,却连一个能容身的地方都没有。旭凤娶了别人,洛霖疼着未出世的儿子,花界虽好,却像个精致的牢笼,困住她的人,也困住她的心。
远处传来长芳主的脚步声,伴随着她温和的呼喊:“觅儿,该喝修复仙元的汤药了——岐黄仙官说,今日的药得趁热喝才有效用。”
长芳主手里端着个白瓷药碗,碗沿飘着淡淡的药香,那是她特意让人按方子熬的修复药,能慢慢补回锦觅受损的仙元。可锦觅听到声音,却像受惊的兔子,慌忙抬手擦眼泪,想装作还在修炼的样子,可刚一凝神,体内紊乱的灵力就猛地反噬,一口腥甜涌上喉咙,她再也忍不住,侧身呕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落在水镜里,瞬间染红了满镜的清波,也染红了青石上散落的桃花瓣,红白交织,刺得人眼睛生疼。
“觅儿!”长芳主惊呼着跑过来,连忙放下药碗,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苍老的手抚上她的后背,感受到她体内翻涌的灵力,眼底满是疼惜与无奈,“你是不是又听了旁人的闲话?”
锦觅靠在长芳主怀里,再也撑不住伪装,所有的委屈与痛苦都化作泪水,放声哭了出来。泪水打湿了长芳主的衣襟,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长芳主……他们骗我……旭凤娶了穗禾……爹爹不疼我了……我没有家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长芳主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口气。她早就知道,纸终究包不住火。天宫的喜事闹得这么大,就算花界再僻静,也总有消息传进来。只是她没想到,这消息会对锦觅造成这么大的打击——她本就因情伤损了仙元,如今心绪大乱,怕是连之前好不容易攒下的修复成果,都要付诸东流。
“傻孩子,别哭了。”长芳主拿出素色帕子,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水与血迹,指尖轻轻拂过她额角的碎发,“你还有花界,还有我们这些看着你长大的长辈。只要好好喝药、修炼,稳住仙元,将来总有属于你的路,不用靠着别人也能活得好。”
可锦觅哪里听得进去?她只觉得心口的疼越来越重,像是被刀反复切割,连呼吸都带着痛。那些被她刻意遗忘的过往,那些她拼命想逃避的痛苦,那些她以为能随着时间淡化的执念,此刻全都化作汹涌的潮水,将她彻底淹没。
水镜旁的桃花还在落,粉白的花瓣粘在她的发间、肩头,像一场无声的安慰。可锦觅知道,这场安慰太过苍白——她的道心,她的希望,早已随着旭凤的婚讯、洛霖的偏爱,彻底崩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