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未时,御花园梅林。
雪粒子簌簌落着,压得红梅枝桠微微颤。墨影裹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宦官袍,袖口不慎滑落,露出半截腕骨,白得像浸在冰水里的玉。他蹲在雪地里,枯树枝在冻硬的泥地上划拉,面前那只灰雀早已僵透,翅膀还保持着振翅的弧度。
“阁主等不及了。”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了枝头的雪,尾音却带着淬了冰的尖。
苏凝立在三步外的梅树下,玄色宫装裙摆沾了几片落梅。她指尖捻着瓣刚飘落的红梅,指腹轻轻摩挲着绒绒的花瓣,声音淡得像眼前的雾:“再给我七日。”
“七日?”墨影猛地抬头,少年那张尚带稚气的脸上,眼尾那道从眉骨划到颧骨的疤在雪光下泛着青白,格外刺目。他将树枝狠狠扔在雪地里,雪粒溅起,落在苏凝裙角,洇出点点湿痕,“昨夜你明明有机会。”
昨夜三更,她借着送安神汤的由头进了养心殿。明黄色的帐幔里,那人呼吸绵长,鬓边银丝在烛火下泛着冷光。她袖中藏着的短匕都已抵上腕骨,却在最后一刻听见他呓语,含糊不清地念着“阿凝”。
“他未熟睡。”苏凝垂眸,指尖的梅瓣被捻得粉碎,暗红的汁水染在指腹,像未干的血。
墨影嗤笑一声,笑声里裹着冰碴:“是你心软。”他站起身,雪水顺着他单薄的衣袍往下淌,在脚边积成小小的水洼,“阿姐,你忘了我们怎么活下来的?”
怎么会忘。
那年冬天比今年更冷,京郊乱葬岗上,她抱着高烧不退的墨影缩在破草席里。北风卷着雪灌进来,弟弟烧得胡话连篇,抓着她的手喊饿。她撬开冻得硬邦邦的死人嘴,从牙缝里抠出半块馊饼,嚼烂了喂进他嘴里。后来被影阁的人捡回去,阁规第一条就是断情绝爱,他们是踩着无数人的尸骨,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苏凝指尖猛地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得她睫毛颤了颤。
墨影从怀里掏出只油纸包,油纸被体温焐得发潮,他塞进她袖中时,指尖触到她腕间的玉镯,那是上个月那人亲手为她戴上的,暖玉在雪天里也带着温。
“七日之限。”少年的声音冷得像冰,“若你不动手,我会替你。”
油纸包薄薄一层,里面的粉末却重得像座山。苏凝不用看也知道,那是影阁独有的“锁魂香”,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三息断脉,从无活口。当年她亲手调的方子,如今却要用来杀最信任她的人。
“墨影,”她阖上眼,睫毛上很快落了层白霜,“你可曾想过,杀了他之后,我们又能去哪?”
影阁是养他们的地方,却不是能回的家。阁主视人命如草芥,他们不过是最锋利的刀,刀钝了,自然会被丢弃。
少年沉默了。雪落在他发间,很快融成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雪水还是别的。良久,他忽然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抱住她,手臂抖得厉害,像抱住一段即将被洪流冲断的浮木。
“去哪都行,”他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埋在她颈窝的脸滚烫,“只要阿姐在。”
苏凝僵在原地,后背抵着梅树的枝干,硬得硌人。她能感觉到少年单薄的身体在发抖,像多年前在乱葬岗那个雪夜,他也是这样抱着她,怕一松手就再也找不到她。
那年她十五,他八岁。影阁的人来挑人,看中了眉眼伶俐的她,要把她带走。墨影死死抱着她的腿,被影阁的人用鞭子抽得脊背开花,也不肯松手。最后是她答应会回来接他,才掰开他冻得发紫的手指。
后来她成了影阁最出色的杀手,三年前被派进皇宫,化名苏凝,成了浣衣局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再后来,她凭借一手绝妙的棋艺和一手好字,渐渐走到了那人面前。
他是大启朝的天子,年近半百,鬓发已白,却总爱在下棋时叫她“阿凝”。他会在她被其他妃嫔刁难时不动声色地解围,会在寒夜里给她披件带着龙涎香的披风,会指着御花园新栽的梅树说:“等到来年花开,朕陪你来看。”
这些日子像偷来的暖,让她几乎忘了自己是影阁的刀。
“阿姐,”墨影的声音闷闷的,“他给你的,都是假的。龙椅上的人,哪有真心?”
苏凝抬手,轻轻按在少年发顶。他的头发又软又细,像她刚捡到他时那样。那年他缩在乱葬岗的草堆里,饿得只剩一把骨头,看见她手里的半块饼,眼睛亮得像星子。
“墨影,”她声音轻得像叹息,“假的暖,也能焐热冻了十年的骨头啊。”
雪越下越大,落在两人肩头,很快积了薄薄一层白。风卷着梅香掠过,带着清冽的甜。墨影抱得更紧了些,她能听见他压抑的哽咽,像困在冰下的溪流。
“七日后的子时,我在角楼等你。”他松开她时,眼底的红还没褪,却已换上惯常的冷硬,“带不带他的人头,你自己选。”
少年转身时,青灰的袍角在雪地里拖出浅浅的痕,像一道未愈合的伤。苏凝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梅林尽头,袖中的油纸包硌得她小臂发疼。
她抬手接住一片落雪,雪花在掌心很快化成水,凉得刺骨。养心殿的方向隐隐传来编钟声,是那人在处理朝政。她想起昨夜他枕边的奏折,朱批写得密密麻麻,末尾处还沾着点墨渍,像他鬓边的白霜。
影阁的密令还藏在她发髻里,牛皮纸边角磨得她头皮发疼。上面只有八个字:“正月十五,取帝项上首。”
今日已是初八。
苏凝低头,看着掌心那摊融雪,忽然笑了笑。笑声混在风雪里,碎得不成样子。她将袖中的油纸包掏出来,拆开,白色的粉末落在雪地里,很快被新雪盖住,像从未存在过。
然后她转身,踩着厚厚的积雪往养心殿走。玄色裙摆扫过梅枝,带落一片雪,落在她发间,凉丝丝的,像谁的吻。
七日后的子时,无论结局如何,她总要亲自去赴那场约。是带着锁魂香,还是带着自己的命,或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但至少此刻,她想再为他研一次墨,看他写一次“平安”二字。
雪还在下,梅林里很快只剩满地红梅,和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向着宫墙深处延伸,不知通往生路,还是绝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