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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落深宫

刀簪染血

夜沉得像一坛碎墨,宫墙之内,风声都被高檐锁住,只剩零星的宫灯在檐角摇晃,映出青灰石砖上一道比夜更黑的影子。  苏凝贴墙而行,月白囚衣外罩着粗布宫女短衫,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步子极轻,像掠过湖面的羽,却在每一步落下前都先以足尖试探地砖虚实——这是影阁自小刻在骨子里的“活命步”。今夜,是她入宫的第一晚,

也是影阁覆灭后的第一桩任务:三日内,取皇帝萧彻的性命。  转过冷宫后的夹道,她忽地矮身,整个人没进墙根的阴影里。前方一队值夜侍卫提着风灯走来,腰刀与甲片撞出冷铁声。苏凝屏息,指间滑出一枚薄刃,刃光被漆黑夜色吞没。侍卫的靴底踏过她面前三寸之地,灯焰一晃,照出她腕骨内侧一道淡红月牙疤——影阁死士的烙痕,也是她此生抹不去的“罪籍”。  待脚步声远,她才重新起身,抬眼望向不远处那扇剥落红漆的角门。

按墨影给她的宫略图,顺着这道门直走,穿过御花园偏径,便能摸到养心殿后窗。她摸了摸发间那支羊脂玉簪——簪头雕着并蒂莲,莲心却藏了三根细若牛毛的毒针,见血封喉。这是她唯一的嫁妆,也是她最后的退路。 

 角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冷梅香扑面。苏凝闪身而入,却在抬眼瞬间僵在原地——  梅树下站着一个人。  玄衣,束发,披一件狐裘大氅,腰间悬的不是龙纹玉佩,而是一柄寻常侍卫的短刀。那人背对她,正伸手折断一支欲坠的梅花。月色稀薄,却足够苏凝看清那只手——指骨修长,虎口有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却又不似寻常武夫的粗粝,反而带着养尊处优的白皙。  “谁在那里?”那人开口,嗓音低而冷,像雪粒滚过刀锋。 

 苏凝几乎在一瞬之间就做出了判断:不能退。退,便是一辈子藏在掖庭做最下等的粗使宫女,再近不了萧彻半步;进,或有一线生机。她掐紧掌心,让痛感逼出眼眶里一点泪,随即踉跄着扑跪在雪地里,额头重重磕在冰碴上。 

 “回……回大人,奴婢苏伶仃,今夜刚被分到冷宫当值,迷了路……”她声音发颤,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尾音却被寒风撕碎。  那人转过身来。狐裘的毛锋映着雪光,勾勒出一张年轻而锋利的脸。眉骨高,眼窝深,眸色比夜还黑,像两口无波的古井,只一眼就让人想起雪夜破庙里的杀伐神像。苏凝的呼吸滞了滞——她见过这张脸。在影阁密档里,在暗卫营的火漆画像里,在每一张被朱笔圈点的“必杀”名册里。  大胤皇帝,萧彻。  

可此刻,她只能装作不识。额头抵着雪,寒气顺着眉心往骨缝里钻,她却不敢抬头。时间被拉得极长,长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如擂鼓,长到她几乎怀疑萧彻已拔刀。  “冷宫的人,怎么会走到御花园?”他终于开口,步子不紧不慢地靠近。每一步,雪都在他靴底发出细碎的裂响,像某种隐秘的审判。

  苏凝掐了把大腿,逼出更多眼泪:“奴婢……奴婢听说御花园的梅花开得好,想折一支给同屋的姐姐,她病了……”  谎话说得拙劣,却足够让她看起来像个被逼急的小宫女。萧彻在她面前停住,狐裘下摆扫过她的膝盖,带起一阵冷香。他忽地蹲下身,两指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头。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压迫。苏凝被迫与他对视,泪水在睫毛上结了细小的冰碴。  

那双古井般的眼睛微微眯起,视线从她泛红的眼眶滑到鼻尖的小痣,最后落在她腕骨内侧——那道月牙疤在月光下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叫什么名字?”他问,嗓音听不出喜怒。  “苏……伶仃。”她抖着唇,仿佛这个名字真的属于她。 

 萧彻的指腹在她下颚摩挲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片刻后,他松开手,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御花园的梅花,不是给下人折的。明日去敬事房领十杖,长长记性。”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处置一只乱闯的野猫。苏凝却伏地叩首,额头撞得雪沫四溅:“谢大人开恩。”  

直到脚步声远去,梅香被夜风吹散,苏凝才慢慢直起身。膝盖下的雪已化成了水,浸透了单薄的囚衣。她抬手抹了把脸,泪是热的,掌心却冰凉。那支玉簪在发间微微晃动,莲心毒针在暗处闪着幽蓝的光。  她回头望了一眼萧彻离去的方向。梅枝折断处渗出透明的树液,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苏凝忽然想起影阁师父说过的话:“最好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姿态出现。”  她低头笑了笑,指尖在腕间那道疤上轻轻划过。十杖也好,冷宫也罢,至少她知道,那条通往养心殿的路,今夜已为她敞开了一道缝隙。而缝隙之后,是深渊,还是新生,她已无暇去想。  雪无声落下,覆盖了那串深深浅浅的脚印。远处,更鼓敲过三更,宫墙之上,一轮冷月如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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