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最后一科的交卷铃响过,林砚秋走出考场时,第一次觉得天可以蓝成这样。
不是那种被试卷压得灰蒙蒙的蓝,而是透亮的、带着水汽的、让人想深深吸一口气的蓝。
“砚秋——!”苏晚宁从隔壁考场冲过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解放了解放了!你把那本错题本扔了没?我把我所有的试卷全塞进垃圾桶了,那个爽啊!”
林砚秋笑了笑,没说自己只扔了一部分。
那本写满批注的数学错题本还好好躺在她书包里。扉页上,有一行不属于她的字迹——
“第三步的因式分解可以更快:提取公因式后直接配凑常数项。”
是江逾白的字。她一直没舍得擦。
“走走走,”苏晚宁拽着她往校门外走,“民宿我早就订好了,厦门曾厝垯,推窗就是海!三天两夜,谁都别想作业,谁都别想考试,谁都不许提‘高三’两个字!”
林砚秋被她拖着跑起来,书包在背后一跳一跳的,她忍不住也笑了。
三天。
她想,是该好好喘口气了。
02
到达厦门的时候是傍晚。
民宿比想象中好看,白色的墙,蓝绿色的窗框,阳台上挂着一排多肉。推开窗,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扑面而来,远处有轮船的汽笛声,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啊啊啊啊啊!”苏晚宁已经冲上阳台开始拍视频,“毕业旅行第一天!我和砚秋!厦门!大海!”
林砚秋靠在门框上看她疯,嘴角的笑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掏出手机,拍了张日落,发给了妈妈。又翻了翻相册,看到上次辩论赛的合照——江逾白站在最边上,不知道在看哪里,侧脸被灯光打出一层淡淡的光晕。
她犹豫了两秒。
没有发。
打开对话框,最后一次聊天记录还是三天前,他发来的那道物理压轴题的解法,最后一句是“加油”。
她打了一行字:“这里日落很好看。”
又删掉了。
师出无名。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去洗澡了。
03
第二天她们去了鼓浪屿。
人很多,太阳很大,苏晚宁举着手机到处拍,林砚秋负责拿水、拿遮阳伞、在被拉进各种背景里被迫营业微笑。
“你好呆啊砚秋,笑开一点嘛!”
“我在笑了。”
“你那个叫‘社会性假笑’。”
林砚秋被她逗得终于笑开了,苏晚宁眼疾手快拍下来,满意地说:“这张好,留着以后给你男朋友看。”
“苏晚宁!”
她们在龙头路吃了沙茶面、土笋冻、烧肉粽,林砚秋被一碗沙茶面辣得直吸气,苏晚宁在旁边笑得前仰后合,还拿手机录了下来。
“你够了……”
“不够不够,这个叫‘林砚秋的黑历史’系列。”
林砚秋红着脸去抢手机,两个人闹成一团。
下午三点多,她们去排日光岩的队。队伍拐了好几道弯,人头攒动,太阳晒得人发晕。林砚秋低头看手机,研究还要排多久,苏晚宁突然狠狠拽了一下她的袖子。
“砚秋砚秋砚秋!”
“怎么了?”
“你看那个人——是不是你班上的?”
林砚秋抬起头,顺着苏晚宁的手指看过去。
前方大约七八米的地方,有个人正在帮同伴举相机。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戴着黑色棒球帽,阳光把他的轮廓照得格外清晰。
林砚秋的呼吸顿了一下。
她认得那个背影。
不是因为她见过太多次——虽然确实见过很多次,课间、放学路上、辩论训练室——而是因为那个人的站姿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脊背挺得很直,微微侧头的时候,下颌线像是被尺子量过。
江逾白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偏过头来。
四目相对。
林砚秋看到他明显愣了一下,那双总是带着点清冷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然后,慢慢地,弯了起来。
他摘下棒球帽,朝她走过来,落落大方,步伐不快不慢。
“林砚秋?好巧。”
声音比在学校里多了一点慵懒的尾音,可能是因为放假了,可能是因为这里的风太舒服了。
“好……好巧。”林砚秋觉得自己声音有点干。
苏晚宁眼睛亮得像探照灯,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你们认识啊?”
“同班同学。”江逾白说。
“哦——”苏晚宁拖长了调子,林砚秋悄悄踩了她一脚。
“你也来毕业旅行?”林砚秋问,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陪我表弟。”江逾白往身后指了指,一个看起来小一点的男生正举着相机不知道在拍什么,“他说高考前来放松一下,硬把我拉来了。”
“你表弟多大?”
“高一。”
“高一就高考前放松……”林砚秋没忍住笑了。
江逾白看着她笑,目光顿了一下,然后也笑了:“我也这么说他的。”
苏晚宁在旁边突然插嘴:“你们是同学啊?我还以为是砚秋的网友呢,她从来没提过你。”
“苏晚宁!”林砚秋感觉自己的耳朵开始发烫。
江逾白看了她一眼,嘴角的弧度没变,但眼神里多了一点她读不懂的东西:“是吗。”
就两个字,语气平平的,但林砚秋总觉得这两个字里藏着什么。
她还没想好怎么接话,队伍突然往前动了。
04
从日光岩下来的时候,苏晚宁接了个电话,脸色变得有点奇怪。
“怎么了?”林砚秋问。
“我妈……她说我外婆不太舒服,让我今晚就回去。”苏晚宁咬着嘴唇,“但我们的民宿订了两晚,门票也是明天的——”
“外婆要紧,你先回去。”林砚秋毫不犹豫,“我一个人没问题的。”
“可是明天的环岛路骑行票已经买了,两个人,不能退的……”
“那就浪费一张好了,没事的。”
苏晚宁还在犹豫,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表弟也要提前回去。”
林砚秋转头,江逾白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们后面,他指了指正低头看手机的表弟:“他竞赛辅导提前了,今晚的高铁。”
苏晚宁眼睛转了转,看看林砚秋,又看看江逾白。
“所以你们两个人,每个人手里都多了一张明天的票?”
江逾白没说话,但林砚秋发现他的耳廓好像被太阳晒得有点红。
苏晚宁笑了,那个笑容让林砚秋有一种很不妙的预感。
“那你们俩凑合一下呗,”苏晚宁说,“票不能浪费对吧?环岛路骑行也没什么危险的,正好有个伴。”
“苏晚宁——”
“我觉得可以。”江逾白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林砚秋抬头看他。
他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就那么坦然地、认真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点弧度:“票不能浪费。我拍照还行,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明天可以一起走。”
苏晚宁在林砚秋背后轻轻推了一把。
林砚秋感觉自己心跳得有点快,但她的脸上还是维持着那副惯常的平静表情。
“……好。”
05
苏晚宁和表弟先后走了。
晚上,林砚秋一个人躺在民宿的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亮了一下,是江逾白发来的消息。
江逾白: 「明天早上八点,轮渡码头。骑行的车子我已经租好了。」
林砚秋: 「好。多少钱?我转你一半。」
江逾白: 「不用。票是你朋友买的,我这边那张也是我表弟买的,算是交换了。」
林砚秋: 「……那不太好吧。」
江逾白: 「那你下次请我喝奶茶。」
林砚秋盯着这行字看了五秒钟。
下次。
这个词真好。
林砚秋: 「成交。」
她放下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06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五,林砚秋到轮渡码头的时候,江逾白已经在了。
他换了一件深蓝色的薄外套,骑了一辆白色的山地车,旁边还有一辆浅绿色的。看到她过来,他递过来一个袋子。
“早饭。还没吃吧?”
林砚秋打开,是一个三明治和一盒牛奶,还温着。
“……你怎么知道我没吃?”
“猜的。”他说,语气淡淡的,但眼神出卖了他——他在观察她的反应。
“谢谢。”她低下头,咬了一口三明治,发现是自己喜欢的那种鸡蛋沙拉口味。
这应该也是猜的,她想。或者,他注意到了她在学校食堂常点的那款三明治。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环岛路很美,一边是山,一边是海。风很大,吹得林砚秋的头发往后飞,她戴了帽子,但压不住。
“你要不要换个帽子?”江逾白骑在她旁边,声音被风吹得有点散,“我这个带绳子的。”
“不用,我——”
话音还没落,一阵海风猛地灌过来,林砚秋的帽子像一只受惊的鸟一样飞了出去。
“啊!”
她下意识伸手去抓,身体歪了一下,车龙头晃了晃——
一只手稳稳地握住了她的车把。
江逾白单手扶住了她的车,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脱把,稳稳地撑了一下她的肩。整个动作快到像是本能。
“小心。”
他的声音很近,就在她右耳边。
林砚秋僵住了,不是因为刚才那一下差点摔倒,而是因为他还握着她车把的那只手。他离她很近,她能闻到他身上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带点皂角的。
“没事吧?”他松开了手,退开一点距离。
“没、没事。”她清了清嗓子,“帽子……”
“我去捡。”他已经下车了。
他小跑着去追那顶被风吹跑的帽子,背影在阳光下拉出一道长影。林砚秋看着他在路边弯腰捡起帽子,拍了拍灰,转身走回来,额前的碎发被风吹起来,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突然觉得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那种“因为好看所以心动”的漏拍,而是那种“这个画面我想记住很久很久”的漏拍。
“给。”他把帽子递过来。
“谢谢。”
她重新戴上帽子,这次把帽檐拉低了一点。
06
骑到曾山的时候,他们停下来休息。
江逾白靠在一棵大榕树下喝水,林砚秋坐在路边的石墩上,看着远处的大海。海面上有帆船经过,白色的帆在阳光下亮得刺眼。
“你拍照是不是真的很厉害?”林砚秋突然问。
“还行。”江逾白放下水壶,“怎么,要拍?”
“嗯,”她指了指远处的海,“这个角度好看。”
江逾白没说话,拿出手机,随手拍了一张。
“给你看看。”
林砚秋凑过去看,屏幕上的海被框在一个很好的构图里,三分法、光影层次、帆船的位置,确实比她随手拍的好看太多。
“确实还行。”她说。
“这么勉强?”
她忍笑:“想听真话吗?”
“说。”
“拍得很好。”她认真地看了他一眼,“比我拍的好。”
江逾白被她这一眼看得有点不自在,别过头去喝了一口水,喉结动了一下。
“你继续往前骑,”他说,“我看前面有个观景台,给你拍几张。”
林砚秋骑到观景台,停下来,转身——他已经举着手机在拍了。
“你偷拍?”
“没有,”他把手机放下来,难得有一丝慌乱,“我在拍海。”
“海在你身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让林砚秋想起辩论赛上他赢了之后的那一笑——带着一点少年的锋芒和骄傲,但现在又多了一些什么,更柔软的东西。
“都好看。”他说,声音很轻,混在海风里,像是怕被听清。
林砚秋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索性转过身去看海,假装自己没听到。
但她知道,她的耳朵已经出卖了她。
一定红透了。
07
下午四点多,他们骑完了全程。
还完车之后,江逾白问她要不要去海边走走。
林砚秋说好。
他们在沙滩上走,鞋子提在手里,脚踩在湿沙上,海浪一下一下漫过脚踝,凉丝丝的。
“今天谢谢你。”林砚秋说。
“谢什么?”
“帽子、早饭、扶车、拍照。”她想了想,加了一句,“还有票没浪费。”
江逾白沉默了两秒。
“林砚秋。”
“嗯?”
“你有没有想过,”他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声音不紧不慢,“我们在学校同班快两年了,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都没有今天多。”
林砚秋想了想,好像是真的。
在学校里,他们说话最多的是在辩论训练和课后讲题的时候,内容都很正经,正经到连开玩笑都带着点“学术讨论”的意思。
“你是说我们平时太严肃了?”她问。
“我是说,”他转过头来看她,夕阳把他的眼睛染成了琥珀色,“和你聊天挺舒服的。不止是讲题的时候。”
林砚秋的手指在裤缝上攥了一下。
“我也觉得。”她说。
这次她没有闪躲,认认真真地和他对视了两秒。
然后海浪扑上来,漫过了她的脚踝,也漫过了他的,她先移开了目光,蹲下去假装在捡贝壳。
08
回民宿之前,他们路过一家奶茶店。
林砚秋停下来:“欠你一杯奶茶。”
江逾白看了看店名,点了一杯乌龙玛奇朵。
林砚秋给自己点了一杯芋泥波波,付了两个人的钱。
“这就还了。”她说。
“嗯。”江逾白接过奶茶,喝了一口,“不过你那次欠的,不是这杯。”
“什么?”
“辩锋、蝉鸣与少年的锋芒。”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点促狭的笑意,“第十二章。”
林砚秋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在说班级周报的标题。
那一期写的是辩论赛,编辑用了这个标题,他们俩的照片被放在同一页,她发言时的侧脸和他反驳时的特写,隔着版面遥遥相对。
她当时看到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然后迅速翻过去了。
“你连班级周报的标题都记得?”她问,声音有点抖。
“你呢?”他反问,“你记不记得?”
她沉默了。
她当然记得。她甚至把那期周报叠好,收在了抽屉里。
“奶茶两清了,”江逾白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但下次旅行,可以不用‘偶遇’。”
这句话落在空气里,像是石子投入湖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林砚秋抱着芋泥波波,感觉杯壁上的凉意从指尖传到了心里,但心里的某个地方是热的。
“那你要提前说,”她低头看着杯里的波波,声音轻轻的,“我好规划路线。”
江逾白没有立刻回答。
晚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去拨,他的手也在同一秒伸了过来。
两个人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他先收了回去,插进裤兜里。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她听出了里面所有的重量。
09
晚上,林砚秋洗过澡,躺在床上,把今天拍的照片一张张翻过去。
她拍的风景、他拍的海、他偷拍的那几张她在观景台上的背影——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她手机上的,可能是趁她还车的时候用隔空投送传的。
最后一张照片很特别。
不是风景照,不是她的照片。
是一张错题本的扉页。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落在车筐里的错题本,扉页上是他的字迹。
照片的下面,他发来一条消息。
江逾白: 「你还留着。」
没有问号,是句号。
像是陈述一个事实,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林砚秋的心跳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林砚秋: 「你也是。」
他把这张照片存下来了。这意味着什么,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过了大概半分钟,他回了消息。
江逾白: 「晚安,林砚秋。」
江逾白: 「高三见。」
林砚秋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着,盯着天花板。
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和学校里的一模一样,但又好像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学校里听到蝉鸣的时候,她身边坐着他。
而现在,他隔着几条街,躺在不知道哪家民宿的床上,可能也在听同样的蝉鸣。
她翻过手机,回了一条。
林砚秋: 「高三见。晚安。」
关灯之后,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海浪的声音一阵一阵地漫上来。
她想,这个夏天刚开始。
一切都还来得及。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