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信王府的深院,向来浸着沉郁的凉意,可自林夏入府,那方逼仄的天地,渐渐有了烟火暖意。齐旻自小身中热毒,经脉受损,非但不能修习内力,连寻常走动都易疲累,常年戴着一张冰冷的银质面具遮住自己还未换皮的面庞,将自己的容貌与心绪尽数掩藏,性子孤僻冷傲,对周遭人事皆带着疏离戒备,唯独对林夏,日渐生出难以割舍的依赖。
林夏生得温婉,更有一手绝佳厨艺,知晓齐旻脾胃虚弱,又惧热症发作,便日日变着法子做温热滋补的膳食,一碗软糯的莲子粥、一碟鲜香的蒸鹿肉、一锅驱寒的药膳汤,皆是用心烹制。她从不多言,只安安静静陪在他身侧,替他研磨、整理书卷,在他热症隐隐发作时,默默递上暖炉,用温和的气息抚平他心底的焦躁。久而久之,齐旻愈发离不开她,睁眼便要寻她的身影,有她在旁,连周身的寒意都淡了几分。
这般异常的亲近,终究传入了长信王妃耳中。王妃素来疼惜这个自幼体弱的儿子,见他竟对一个小小侍女另眼相待,心中难免好奇,便命人将林夏召至正厅。初见林夏,只见她眉眼温顺,举止得体,全无寻常侍女的局促,应答间从容有度,看得出来是个心性纯良、沉稳妥帖的女子。王妃细细打量一番,心中甚是满意,知晓她将齐旻照料得无微不至,非但没有苛责,反倒赏了不少绫罗绸缎与名贵首饰,默许了她陪在齐旻身侧。
得王妃应允,林夏更是尽心照料齐旻。她深知齐旻心中不甘困于病弱之躯,便寻来适合强身健体的粗浅武学招式,皆是无需内力、只练筋骨的法门,耐心陪着他一点点练习。起初齐旻极不适应,稍作动作便气喘吁吁,热症也时有反复,可林夏始终不离不弃,在旁悉心搀扶,温声鼓励,替他擦拭汗水,熬药调理。日复一日,齐旻的身子竟真的渐渐硬朗起来,虽依旧无法修炼内力,却能如常行走,甚至能坚持半日习武,不再像从前那般弱不禁风。他看着身边始终相伴的林夏,眼底的冰冷渐渐消融,多了几分从未有过的温柔与暖意。
转眼两年光阴流转,春风几度吹过王府庭院,草木繁盛,暖意融融。
齐旻身上那纠缠多年的热症,在林夏日夜不离的精心调理下,早已平稳了大半,面色不再是常年的苍白虚浮,身形也渐渐强健起来。这一日,在医官再三确认无碍之后,他终于缓缓摘下了那张遮掩容貌多年的面具。
面具落地的一瞬,一旁伺候的下人皆是屏息凝神。
只见男子眉目舒展,鼻梁挺直,唇线清晰,容貌清俊绝伦,自带一身温润气度。只是久病初愈,两颊尚带几分清瘦,反倒更显得身姿挺拔、气质如玉。
林夏站在一旁,眼眶微微发热,上前轻轻抚上他的脸颊,声音轻柔:
“终于…… 不用再戴着它了。”
齐旻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
“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守着我,我不知还要在黑暗里困多久。”
昔日在院中端茶送水的小侍女,早已凭着一片真心,成为了他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进门的正妻。两人朝夕相伴,情深意笃,不过半年,王府便传来喜讯,林夏顺利诞下一名麟儿。
齐旻抱着襁褓中眉眼酷似林夏的婴孩,满心柔软,再无往日的阴郁沉郁,慎重取名为齐承瑞,愿他一生承吉纳瑞,平安顺遂,不必卷入世间纷争。
王府之中人多眼杂,人心幽深,暗处更是不知藏着多少眼线。齐旻与林夏深知,孩子放在身边反倒多有凶险,商议再三,决定将承瑞交由兰嬷嬷照看。
兰嬷嬷是前朝承德太子妃的贴身旧仆,一生未嫁,忠心耿耿,心性沉稳可靠,当年太子妃一族蒙难,她隐姓埋名守在王府,只为有朝一日能护少主周全。
林夏亲自将襁褓中的承瑞送到兰嬷嬷手中,轻声叮嘱:
“嬷嬷,往后承瑞便劳你多费心了。王府局势复杂,我与公子放心不下旁人。”
兰嬷嬷双膝微屈,郑重接过孩子,抱在怀中小心翼翼,声音沉稳恳切:
“夫人放心,老奴便是豁出这条性命,也定会护小主子周全,教他端正立身,平安长大。”
林夏微微颔首,对这位忠仆她素来信任,心中半点疑虑也无。
此时的齐旻,早已不是当年困在深院、连起身都费力的病弱少年。
有了太子妃旧部暗中牵线扶持,他一步步接手了前朝承德太子与太子妃留下的隐秘人脉与忠心死士。那些蛰伏在这世间、忍辱负重多年的旧部,听闻少主已然康复、重振旗鼓,纷纷暗中归赴,递上效忠之心。
深夜书房,灯火长明。
齐旻展开密信,指尖抚过信上 “双亲惨死”“前朝沉冤” 等字,眼底寒光渐起。
当年家国倾覆、至亲一夜惨死的恨意,他从未有半分忘却。如今身子康健,手握力量,家仇国恨再不能深埋于心。
他对着暗中现身的影卫,声音低沉冷冽:
“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逐一收拢人手,摸清朝中脉络。时机一到,我必为枉死的亲人,讨回所有公道。”
影卫躬身领命,隐入夜色之中。
而在无人留意的角落,另一段命运也早已悄然改写。
俞浅浅也穿越到了这一世,只是她的人生轨迹,因林夏的出现彻底偏了方向。
前世,她被困在长信王府身不由己,处处受制,受尽磋磨,拼尽全力才得以狼狈逃离。这一世,林夏早早便察觉她眼神里的不甘与向往自由,又念及两人同为异乡来客,心有戚戚,不愿看她重蹈覆辙,再困于王府牢笼。
一日深夜,林夏悄悄将俞浅浅叫至偏院,将一个包裹递到她手中。
“这里是路引、户籍和足够的盘缠,足够你去往一个无人认识你的地方,重新开始。”
俞浅浅捧着包裹,指尖微颤,眼眶一红:
“夫人…… 我与你非亲非故,你为何要这般帮我?”
林夏轻轻一笑,语气平和:
“我看得出,你不想困在这里。人生在世,能自在活着,比什么都重要。走吧,莫再回头,也莫再卷入王府的是非。”
俞浅浅深深一揖,含泪叩谢:
“夫人大恩,浅浅没齿难忘。此去一别,不知何时再见,愿夫人与公子、小公子一生平安。”
她带着林夏赠予的生机,连夜离开了长信王府,远走他乡。
岁月流转,数年光阴弹指而过。
朝堂风云暗涌,齐旻的复仇大计早已在暗中铺开。他行事缜密狠厉,步步为营,收拢旧部、安插眼线、积蓄力量,一副要翻覆乾坤的冷硬模样。可这般在外翻手为云的人,回了内院,对着林夏与承瑞时,却只剩满心满眼的温柔细致,连说话声都不自觉放轻。
为避开京城耳目,方便暗中联络人手,齐旻索性带着林夏移居临安镇。临安镇地处要冲,却又市井繁华、民风淳朴,商铺林立、人声鼎沸,恰好是藏得住人、也掩得住动静的蛰伏之地。
林夏心中清楚,前世齐旻曾与李家纠缠不清,处处受制,步步维艰。这一世,她早无意间提过几句,齐旻心领神会,直接弃了李家这条险路,转而找上了谢征。
谢征之父当年与前朝承德太子一同惨死瑾州,两家有着共同的血海深仇,本就是天然的盟友。如今谢征早已与樊长玉成亲,二人情投意合,更何况齐旻的手下赵询在临安镇扎根多年,人脉稳固。谢征为人正直磊落,不搞阴诡伎俩,与齐旻一番深谈后,只觉志同道合,当即歃血为盟,决意共谋大事,一同为枉死的亲人讨回公道。
一日午后,齐旻去赵询府上密谈要事,林夏闲来无事,便独自上街闲逛。
临安镇街道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她慢悠悠行至街角,忽然一股浓郁醇厚的卤香扑面而来,勾得人脚步一顿。抬头一看,只见一家铺面干净整洁,匾额上写着 “溢香楼” 三个大字,店内宾客满座,生意十分红火。
林夏一时兴起,缓步走了进去。
柜台后,一位身着素净襦裙、手脚麻利的女子正忙着给客人打包卤味,眉眼舒展,气色红润,一看便是日子过得安稳舒心。
那人抬头,无意间与林夏对视一眼,先是一愣,随即手中的油纸包 “啪嗒” 一声落在柜台上。
是俞浅浅。
她怔怔看了林夏半晌,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下一刻便快步绕出柜台,一把紧紧拉住林夏的手,声音激动得发颤,眼眶都微微泛红:
“夫人?林夏!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还以为这辈子都再也见不到你了!”
她用力攥着林夏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哽咽:
“当年若不是你出手相助,给我路引、盘缠,放我离开那牢笼一般的王府,我如今还不知在何处受苦受难。这份大恩,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林夏看着她如今从容安稳的模样,心中一片暖意,笑着回握她:
“能看到你现在过得这么好,我便放心了。不过是举手之劳,哪里值得你记这么久。”
久别重逢,两人有说不完的话,寻了店内靠窗的位置坐下,从离开王府后的颠沛流离,说到落脚临安、开起这家溢香楼,气氛格外融洽。
不多时,门外又走进一人,一身利落劲装,眉眼爽朗,步履轻快。
“浅姐,我来寻你一起……”
话音未落,来人便看见了林夏,眼中露出几分疑惑。
俞浅浅连忙起身介绍:“长玉,你来的正好,这位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林夏,当年对我有再造之恩的恩人。”
又转头对林夏笑道:“这是樊长玉,我到临安之后认识的知己好友,这些年多亏她处处照拂。”
樊长玉性情爽朗大方,一听是俞浅浅心心念念的恩人,当即热情地拉着林夏坐下,丝毫不见外:
“原来是林夏姑娘!浅姐总跟我念叨你,今日总算见着真人了!”
三人围坐一桌,笑语连连。
林夏听她们说这些年的经历,才知俞浅浅靠着当初她给的几件珠宝做本钱,开了这家溢香楼,做得远近闻名;又机缘巧合结识了樊长玉,两人一见如故,索性比邻而居长玉在这里卖卤肉她开酒楼,成了无话不谈的姐妹。
正聊得兴起,店门口忽然又走进一人。
齐旻处理完与谢征的密谈,寻了过来。
他一身常服,身姿挺拔,刚进门目光便径直落在林夏身上,可见她与俞浅浅、樊长玉相谈甚欢,笑得眉眼弯弯,从头到尾都没往自己这边看一眼,眼底瞬间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悦,脸色微微沉了下来。
这位在外杀伐果断、心思深沉的男子,唯独在林夏这件事上偏执得厉害,占有欲早已刻进骨血里。
他一言不发地立在门口,周身不自觉散出一层淡淡的低气压,连周遭热闹的气息都凉了几分。
林夏眼角余光早瞥见了他这副模样,哪里会不知道他这是又暗自吃醋了。
她强忍着笑意,与二人告罪一声:“二位稍等,我家先生来寻了,我过去瞧瞧。”
说着便缓步走到齐旻身前,伸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声音温软得像水:
“不过是遇上从前的老朋友,多聊了几句,你怎么还恼上了?别生气,回去我给你做你最爱吃的水晶肘子,好不好?”
她指尖温软,声音轻柔,一句话便戳散了齐旻心底那点委屈的戾气。
他低头看着眼前眉眼温柔的女子,方才还沉郁的神色瞬间软了下来,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委屈软糯:
“你方才…… 一眼都没看我。”
林夏忍不住低笑出声,仰头望着他,眼底满是宠溺:
“是我的不是,忽略了你。不生气了,嗯?”
不过几句温言软语,齐旻便眉眼舒展,所有阴霾一扫而空。
他紧紧牵着林夏的手,半点不肯松开,满心满眼都只剩下她一人,仿佛周遭的热闹与旁人都不复存在。
一旁,俞浅浅早已跟樊长玉低声解释了林夏与齐旻的关系,两人看着这般模样,相视一笑,满眼都是了然与祝福。
樊长玉轻轻碰了碰俞浅浅的胳膊,笑着低声叹道:
“倒是跟我家言正一个模样,看着端正,吃起醋来也是半点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