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府正院暖阁,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菱窗,浅浅落了一地碎金。地龙烧得极暖,室内融融如春,铜壶置于炭炉之上,清水微微沸腾,发出细碎的咕嘟声响,衬得屋内愈发静谧安宁。
窦昭一身素色锦袄,挽着简约的发髻,只簪一支温润玉簪,端坐于梨花木书案前。案上摊着厚厚一叠庄田、铺面的账目册,她指尖捏着细巧的炭笔,垂眸细细核对批注,神色沉静从容。近日府中大小庶务、田产收益皆由她亲自打理,分毫不敢懈怠,只为替宋墨守住后宅安稳,让他能安心应对朝堂纷争。
静谧之时,一阵微凉的寒风自门外拂入,裹挟着冬日室外的霜气。窦昭尚未抬头,一件带着清冽寒气的玄色狐裘大氅便轻轻覆上她单薄的肩头,暖意瞬间裹住周身,驱散了窗边袭来的微凉。
她抬眸,撞入一双深邃温润的眼眸。
宋墨方才自兵部衙署归来,一身朝服尚未更换,衣摆边角沾着些许风尘与寒霜。连日周旋于朝堂,与庆王一党多方对峙拉扯,他眉宇间凝着淡淡的疲惫,眼底却依旧清明锐利。可这份凛冽锋芒,唯独在望向窦昭的瞬间尽数消融,只剩化不开的温柔与妥帖。
“天寒日短,窗边风凉,怎也不知道往里头挪一挪?”宋墨俯身,自然伸手握住她的指尖,确认温热无凉,才缓步在她身侧落座,嗓音带着几分奔波后的低沉沙哑,“今日户部清查漕运旧账,庆王党羽百般刁难,处处设下绊子,层层拖延阻挠,直忙到申时才堪堪脱身。朝堂局势愈发紧绷,各方势力暗流涌动。”
窦昭闻言,轻轻放下手中炭笔,起身亲手为他斟上一盏温热的蜜水,递到他手中,眉目间带着几分审慎凝重:“庆王盘踞朝堂多年,党羽众多、根基深厚,本就难以撼动,急功近利反而容易落入圈套。方才陈嘉专程遣心腹递来消息,是苗安素暗中传来的密信。”
她微微蹙眉,低声续道:“信中所言,宋瀚近期异动频繁,暗中频频与万皇后近侍苏琰私相往来,私下调动大量银两,秘密囤积兵器甲胄,图谋不小。”
宋墨握着茶盏的指尖微微收紧,眸色骤然沉凝,眼底暖意褪去,覆上一层冷冽寒色。
“我早料到他贼心不死。”他沉声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寒彻的疏离与失望,“先前祠堂惩戒、闭门思过,看似收敛安分,实则只是蛰伏隐忍,暗中积蓄势力。万皇后一心培植外戚朝堂势力,想要稳固后位、制衡皇子与朝臣;宋瀚不甘屈居人下,觊觎国公府权势地位,二人各有所图,自然一拍即合。”
“可私囤兵器乃是大忌。”窦昭神色愈发凝重,细细斟酌利弊,“此事一旦泄露,便是谋逆苗头,届时不止宋瀚一人,整个英国公府都会被拖入万丈深渊。他如今已然失了理智,急于夺权翻盘,难保不会铤而走险,暗中制造祸乱,我们不得不防。”
“你说得没错,此事绝不可声张。”宋墨抬眸,目光沉稳笃定,已然心中有了筹谋,“我已暗中调拨心腹暗卫,日夜紧盯宋瀚城外两处隐秘私宅,逐一清查他调动的银两、物料与人手,摸清他的全部底牌。苗安素身在深宫,步步危机、如履薄冰,往后只让她传递核心紧要讯息,寻常细碎动静不必冒险传信,以免暴露身份,招来杀身之祸。”
窦昭微微颔首,又想起近日宅中异动,缓缓开口:“不止外头风波,府内亦有隐患。昨日二婶特意寻我,假意闲谈,实则旁敲侧击打探府中库房存银、田产收益,言语间处处试探。想来是被宋瀚暗中蛊惑拉拢,心生贪念,想要为他打探消息。旁支族人大多目光短浅,贪慕蝇头小利,最容易被人拿捏利用。”
宋墨眼底掠过一丝冷厉:“这群族人只顾眼前私利,罔顾府中安危。明日我便召集族中老辈长辈,当众理清族中公产、田产、开销明细,严明族规家规,好好敲打一番。断了旁支觊觎公产的心思,便等于斩断宋瀚府中内应。无银钱、无人手、无内应支撑,纵有万皇后撑腰,他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话音刚落,门外内侍轻柔传报,宫中遣人前来赏赐。
二人对视一眼,皆是心中了然。这份突如其来的绸缎珍宝赏赐,看似是帝王恩宠、皇室体恤,实则是万皇后借机安插眼线、探查国公府虚实的手段。
二人整理衣袍,从容出厅接旨,礼数周全、神色淡然,不露半分破绽。待内侍携宫人离去,庭院重归安静。夕阳余晖洒落,映着巍峨庄重的国公府,看似一派安宁鼎盛,内里早已暗流汹涌。
一场牵扯朝堂皇权、世家权谋、宗族纷争的博弈,已然无声拉开帷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