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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十七 赤炩来信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赤炩踏入院门时,青竹书院的枫叶正红得发紫。那抹赤红身影像团移动的火焰,长袍下摆绣着的火焰纹在阳光下跳动,每走一步,青石板上就烙下个焦黑的足印,蒸腾的热气把周遭的露水都烤得烟消云散。血族特有的腥甜气混着炎帝一脉的火灵力,漫过竹韵居的篱笆,院角那丛刚开的野菊瞬间蔫了,花瓣蜷成焦黑的小球,连石桌上的灵茶都泛起细密的气泡,像是被煮沸了。

“白帝余孽,出来受死。”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烧红的烙铁烫过油布,带着滋滋的裂响,钻进每个人耳朵里。竹韵居的梁柱都跟着发颤,挂在廊下的丝帕被震得乱飞,有块绣着星纹的帕子正巧落在紫薇脚边,她弯腰去捡时,指尖触到的不是丝滑的软,而是刺骨的寒意——这不是普通的杀气,是冲着渁淼来的,带着毁天灭地的恶意。

“他怎么找来了?”紫薇把帕子攥在手里,指节泛白。骨箭在腰间发烫,李世民的浅魂在箭身里躁动,像是也察觉到了这股熟悉的炎帝戾气。她转头看向渁淼,那姑娘正蹲在织篮旁数丝线,银白的、月白的、浅粉的,指尖划过丝线时带着满足的笑意,浑然不知死神已站在门口。

“我去会会他。”酆都的黑袍“唰”地展开,幽冥锁在袖中发出金属的轻响,黑雾从他脚下漫出,在青砖上凝成小小的彼岸花,“正好让他尝尝幽冥锁的厉害。”

“别冲动。”紫薇拉住他的手腕,星芒力顺着指尖传来,“他带了血玉盏,里面是凝练的幽冥血煞,硬碰硬我们占不到便宜。先把渁淼藏起来,风古的琴室有八卦音障,能挡一阵。”

渁淼这才抬起头,茫然地眨眨眼:“怎么了?谁找来了?”她手里还捏着刚织好的凤凰纹丝帕,帕上的凤凰用赤金蚕丝织就,尾羽拖得很长,在阳光下泛着流光,“紫薇姐姐,你看这凤凰,像不像上次飞来的朱雀?”

“很漂亮。”紫薇压下心头的惊惶,拉起她往琴室跑,“但现在有急事,先跟我去风古哥哥那里,晚点再看帕子。”

刚跑到回廊拐角,赤炩的身影已堵在竹韵居门口。他站在晨光里,猩红的眸子像淬了血的玛瑙,扫过院内的青竹、石桌、雪团的干草窝,最后死死钉在被紫薇护在身后的渁淼身上,嘴角勾起抹残忍的笑:“躲什么?司空寒希,哦不——”他拖长了调子,像猫戏老鼠,“我该叫你……白帝残魂的容器。”

渁淼的脚步顿住了,手里的凤凰帕子“啪”地掉在地上。她眨着清澈的眼睛,看着眼前的红衣人,茫然得像只迷路的小鹿:“你认识我?我不叫司空寒希,我叫渁淼。”

“何止认识。”赤炩缓步上前,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的焦痕上,掌心缓缓浮现出个血玉盏。盏身通透得像凝固的血,里面的血雾翻腾不休,隐约能看见无数细小的魂影在雾中挣扎,“你本就是我用白帝残魂造出来的。当年刘邦斩白蛇,白帝子魂飞魄散,白帝本体也受了重创,是我在昆仑墟捡了些碎魂,像捏泥人似的塞进这凡胎里——没想到啊,青竹书院的灵气竟养得你这般鲜活,安稳了这么多年。”

“你胡说!”渁淼猛地后退一步,后腰撞在廊柱上,疼得她眼圈发红。银丝梭不知何时被她攥在手里,指腹被梭尖硌出红痕,“我娘说我是她亲生的,在涿郡的茅草屋里生的,那天还下着雪,她给我裹了三层棉被……我才不是什么容器!”

“你娘?”赤炩嗤笑出声,血玉盏里的血雾翻得更凶,“不过是我当年安排在你身边的棋子,教你织绣,护你长大,都是为了让你乖乖养着白帝残魂。现在嘛——”他故意顿了顿,看着渁淼煞白的脸,“怕是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枯骨,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了。”

“闭嘴!”紫薇将渁淼往身后拽了拽,骨箭“噌”地出鞘,箭身的北斗纹瞬间亮起,金光顺着箭杆往上爬,直指赤炩眉心。帝魂的暖意与人皇灵力在她体内共鸣,连声音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她是我青竹书院的人,是我的朋友,你敢动她一根头发,我让你连炎帝陵都回不去!”

赤炩的目光落在骨箭上,瞳孔骤然收缩:“镇魂箭?李世民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里?”他盯着箭身流转的金光,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笑声震得院外的枫叶簌簌往下掉,“有意思,真是有意思!紫薇大帝的残魂,拿着李世民的箭,护着白帝的残魂——你们这是凑齐了前世仇敌,打算在青竹书院演一出‘相亲相爱’的戏码吗?”

“嗡——”骨箭突然剧烈震颤,一道金色虚影在箭后缓缓浮现。身着龙袍的男子眉目威严,颔下的胡须微微飘动,正是李世民的浅魂。他虽只是半透明的虚影,却带着人皇独有的浩然正气,目光如电,冷冷地扫向赤炩:“炎帝后裔,也敢在人间放肆?忘了当年朕如何镇压血族叛乱的吗?”

“李世民的浅魂还没消散?”赤炩脸上的笑容淡了,血玉盏在掌心转了个圈,“看来当年你用镇魂箭镇幽冥时,偷偷把一缕残魂封进了箭里——紫薇,你留着这东西,就不怕李渊知道了,扒了你的帝魂?”

紫薇没理会他的挑拨,只是握紧骨箭,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赤炩,带着你的血玉盏滚出青竹书院,否则别怪我用镇魂箭,搅散你这具靠吸食残魂维持的躯壳!”

“滚?”赤炩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血玉盏猛地翻转,盏中的血雾“唰”地化作数道利爪,带着腐臭的阴风直扑渁淼面门,“把她交出来,我可以让你和这人皇残魂死得痛快点,否则——”

“休想!”风古的琴音突然炸响。他不知何时已抱着“流泉”琴站在廊下,青衫被琴音震得猎猎作响,指尖在弦上狂拨,《裂石穿云》的调子如金戈铁马,琴音中浮现的八卦阵纹瞬间织成光盾,将血雾利爪撞得粉碎,黑红色的雾气溅在光盾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坏家伙,不许欺负渁淼姐姐!”红小楹举着符咒从后院冲出来,符咒在她身前“轰”地燃起熊熊烈火,火墙高达丈许,将渁淼护得严严实实。她虽吓得小脸发白,却死死咬着牙,不肯后退半步,“我这是‘焚天符’,专烧你这种坏人!”

酆都的幽冥锁也在同时缠上赤炩的手腕。黑雾与血雾碰撞,发出煎油般的滋滋声,锁链上的彼岸花疯狂绽放,花瓣边缘的倒刺深深扎进赤炩的皮肉里,渗出黑红色的血珠:“上次让你从朱雀眼皮底下跑了,这次——”他眼底闪过厉色,“定要扯断你的骨头,喂我的幽冥犬!”

赤炩被围在中间,却丝毫不见慌乱。他看着眼前护成一团的众人,反而笑得更邪:“好,很好,青竹书院的人,倒是比我想的团结。”他猛地抬手,血玉盏中的血雾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道巨大的血符,符上的字迹扭曲如鬼爪,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血腥味,“既然你们敬酒不吃吃罚酒,就别怪我……”

“赤炩,青竹书院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孔明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屋顶,八卦盘在头顶旋转,盘中的黑白双鱼高速翻腾,金光如瀑布般倾泻而下,将整个竹韵居罩在其中。金光所过之处,血符的黑雾迅速消退,连赤炩身上的戾气都被压下去几分。

赤炩抬头望着头顶的八卦金光,脸色终于变了变。他掂量着局势——紫薇的骨箭、酆都的幽冥锁、风古的琴音、红小楹的符咒,还有孔明那难缠的八卦阵,硬拼怕是讨不到好。他深深看了渁淼一眼,那眼神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记住,你是我造的,你的命捏在我手里,迟早得跟我走。”

话音落,他周身的血雾猛地炸开,化作道红影冲天而起,转瞬消失在云层里,只留下句阴冷的回响:“下次,我会带焚天炉来,好好‘炼炼’你的白帝魂……”

血雾散尽,竹韵居内一片狼藉。石桌裂了道缝,廊下的兰草被戾气熏得发黄,红小楹的火符还在地上燃着小小的火苗。渁淼腿一软,差点摔倒,紫薇连忙伸手扶住她,才发现这姑娘的手凉得像冰,指尖还死死攥着银丝梭,梭尖都被捏变了形。

“他说的是真的吗?”渁淼的声音发颤,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砸在紫薇的手背上,烫得人心里发疼,“我真的是……容器?我娘真的……”

“别信他胡说。”紫薇用袖子帮她擦眼泪,语气坚定得不容置疑,“你是渁淼,是会织凤凰帕子、会给雪团做丝垫、会对着‘蛇绕剑’纹样发呆的渁淼,是我们的朋友,这点永远不会变。”

风古端着杯安神茶走过来,茶盏里的热气氤氲了他的眉眼:“喝点茶暖暖,刚泡的,加了灵蜜。”他把茶递到渁淼手里,指尖刻意避开她发红的指腹,“赤炩的话十句有九句是假的,他就想乱你的心。”

红小楹捡起地上的凤凰帕子,拍掉上面的灰尘,塞回渁淼手里:“你看这凤凰多精神,跟你一样厉害!那个坏家伙就是嫉妒你织得好看,才说坏话骗你!”她还学着孔明的样子,板起小脸,“我爹说过,坏人的话要是能信,母猪都能上树!”

酆都靠在廊柱上,难得没说刻薄话,只是把腰间的玉佩解下来,丢给渁淼:“这是幽冥玉,能安神,戴着。”那玉佩泛着淡淡的蓝光,是他从小戴到大的护身物。

孔明收起八卦盘,走到渁淼面前,羽扇轻轻敲了敲她的额头:“赤炩的话半真半假。”他说得坦诚,“你体内的确有白帝残魂,但绝非‘容器’——你的魂魄是完整的,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自己的记忆,这都是谁也夺不走的。”他顿了顿,目光温和,“你是谁,由你自己说了算,不由他定义,也不由白帝残魂定义。”

渁淼捧着那杯安神茶,看着手里的凤凰帕子、幽冥玉,还有身边一张张关切的脸,眼泪渐渐停了。她吸了吸鼻子,指尖抚过凤凰帕上的赤金蚕丝,忽然抬头,眼神里虽还有后怕,却多了几分坚定:“我知道了。”

紫薇望着赤炩消失的方向,握紧了骨箭。箭身上的李世民虚影已隐去,只留下淡淡的金光,却比刚才更亮了些。她知道,这不是结束。赤炩的出现像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彻底搅乱了青竹书院的平静,而那场关于白帝、赤帝、人皇与紫薇的前世恩怨,才刚刚拉开真正的序幕。

风古的琴音重新响起,这次是《流水》的调子,温柔得像溪水漫过卵石,一点点抚平院内的紧张。红小楹拉着渁淼去看雪团,酆都在收拾散落的符咒,孔明在修补石桌的裂缝。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每个人身上,带着劫后余生的温暖,也藏着风雨欲来的沉重。

竹韵居的枫叶还在红,只是谁都知道,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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