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来的那三年
贺峻霖是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下午收到那条消息的。
“我到北京了。能见一面吗?”
发消息的人,头像三年没换,昵称也没换。贺峻霖盯着那行字看了整整一分钟,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又悬,最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习惯没人半夜拉着他去吃火锅,习惯没人把耳机分他一半说“你听听这首”,习惯球场上少了一个会在他投篮后鼓掌的人。
习惯——他自己都不信。
旁边的宋亚轩探过头来,“谁啊?表情这么难看。”
“没谁。”贺峻霖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凉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大口,苦得皱眉。
“没谁你手抖什么?”
贺峻霖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确实在微微发颤。他把手缩进袖子里,没接话。
三年前严浩翔走的那天,没跟任何人说。
贺峻霖是最后一个知道的。
他记得自己早上起来还收到严浩翔发的一条语音,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说“今天训练别迟到了,我给你带了早饭”。等他到训练室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还温热的拿铁,旁边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等我回来。
拿铁凉透了,人也没回来。
电话关机,消息不回,社交账号停更。严浩翔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他的生活里,像一阵风,吹过就算。
后来他才知道,严浩翔去了加拿大,家里出了变故,走得匆忙。但这些事都是他从别人嘴里听来的,不是从严浩翔嘴里。
这才是最让他难受的地方。
所以当严浩翔发来第二条消息——“贺儿,我在你公司楼下”——的时候,贺峻霖的第一反应不是激动,不是心软,而是铺天盖地的、几乎要把他淹没的委屈和愤怒。
凭什么你说走就走,说回来就回来?
凭什么你觉得我会在原地等你?
他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往下看了一眼。
楼下果然站着一个人。
瘦了,高了一点,头发比以前长了些,穿着黑色的大衣,站在秋日稀薄的阳光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久的树。
严浩翔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头往上看。
隔着灰蒙蒙的玻璃和十一米的距离,他们的目光撞在一起。
贺峻霖先别开了脸。
他转身走回工位,把桌上散落的文件拢了拢,手指却不听使唤地多拿了一支笔、一个本子、一包纸巾。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拿这些东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向电梯。
“我出去一下。”他对宋亚轩说。
“去见那个‘没谁’?”宋亚轩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贺峻霖没回答。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三遍“不要心软”“不要心软”“不要心软”。
然而当他走出大楼,十月的风灌进领口,他看见严浩翔就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大衣被风吹起一角,眼眶微微泛红,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贺儿。”
就两个字。
贺峻霖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他想说“你别叫我贺儿”,想说“你不是走了吗还回来干什么”,想说“三年了你知不知道我……”
但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你来干什么。”
语气硬邦邦的,像冬天没化开的冰。
严浩翔往前走了一步,贺峻霖立刻后退一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还是三步。
“我来找你,”严浩翔的声音有一点哑,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一个裂缝往外涌,“三年前我说等我回来,我现在回来了。”
“三年前?”贺峻霖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意却到不了眼底,“严浩翔,你也知道是三年。三年可以读完一个高中,可以学完一门语言,可以让一个人从念念不忘变成——”
他顿住了。
变成什么?
变成不再想念吗?
他骗不了自己。
严浩翔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安静地看着他。那种目光贺峻霖太熟悉了——以前每次他生气,严浩翔都是用这种目光看他,不辩解,不追问,就那么等着,等他闹完脾气,然后轻轻把他拉回身边。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
“你回去吧。”贺峻霖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鞋尖,“我还有工作。”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身后传来严浩翔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过风声传进他耳朵里:
“明天我还来。”
贺峻霖脚步一滞,没回头。
“后天也来。”
“大后天也来。”
“贺峻霖,我来接你下班。”
贺峻霖攥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快步走进大厅。他知道严浩翔一定还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知道他的眼眶一定红了,知道自己再多待一秒就会心软。
所以他必须走。
可是走进电梯的时候,他的手还是抖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一条新消息:
“你的拿铁,还是老样子,少糖多加一份浓缩。我记住了。明天早上给你带。”
贺峻霖盯着那行字,眼泪忽然就掉下来了。
他想起三年前的早上,那杯凉透了的拿铁,那张写着“等我回来”的纸条。他以为严浩翔把那些都忘了,以为只有自己一个人记得。
原来不是。
他在电梯里站了很久,直到电梯门开了又关上、关上了又开,他才抬手擦了擦眼睛,打下一行字:
“我不喜欢喝拿铁了。”
消息发出去,对方秒回:“那你喜欢什么,我学。”
又回了一条:“只要你肯告诉我。”
贺峻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掌心里,仰头看着电梯天花板上那盏刺目的灯,无声地骂了一句脏话。
严浩翔这个人,还是跟以前一样。
温柔得要命,固执得要死,从来不给别人留退路——尤其是他的退路。
他靠在电梯壁上,慢慢蹲了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明天。
明天他真的还会来吗?
他想说你别来了,可嘴唇动了动,那句话怎么也打不出来。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严浩翔有一次问他:“如果有一天我走了,你会等我吗?”
那时候他笑着说:“你敢走试试看。”
然后严浩翔也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说:“那我不走了。”
后来严浩翔还是走了。
而他等了。
三年。
一千零九十五天。
他已经不喝拿铁了,但他还留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夹在日记本最后一页。纸条上的字迹有些褪色,可“等我回来”四个字,一笔一划都刻在他心里。
电梯终于缓缓上行了。
贺峻霖站起来,对着电梯里的镜子看了看自己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把那两条消息又读了一遍。
他没有回复“明天不用来”,也没有回复“好”。
他只是把严浩翔从黑名单里,悄悄地,拉了出来。
——而这一点,严浩翔大概永远不会知道。
就像贺峻霖永远不会承认,他在等的那三年里,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把手机音量调到最大,怕错过某条终于到来的消息。
外面的风还在吹。
严浩翔站在楼下,看着二楼那扇窗户里隐约透出的灯光,把手里的纸袋攥了又攥——纸袋里装着一杯拿铁,少糖多加一份浓缩,还是热的。
明天会凉。
但他可以后天再带一杯。
他等了三年,不差这一个明天。
而窗户后面,贺峻霖正隔着百叶窗的缝隙,安静地看着楼下那个不肯走的人,嘴角弯起一个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别扭是真的。
放不下,也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