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村口的老槐树下就围了不少人。叶柳伊的药摊刚支起来,振宇就举着块新刻的木牌挤了过来,木牌上刻着朵含苞的莲花,符文绕着花瓣蜿蜒,看着就让人心里清爽。
“鲁米肯定喜欢这个。”振宇把木牌往叶柳伊眼前凑,“你看这莲花,像不像她翅膀上的纹路?”
叶柳伊正给张婶包扎手腕,闻言抬头瞥了一眼,嘴角弯了弯:“刻得是不错,就是花瓣刻厚了,像朵多肉。”
振宇“嗷”了一声,捧着木牌蹲在地上改,刻刀划在木头上“沙沙”响,引得旁边的孩子都围过来看。席琳端着一笼刚蒸好的桂花糕路过,见孩子们踮着脚张望,笑着分了每人一块:“慢点吃,刚出锅的烫。”
鲁米就是这时踩着露水回来的。她夜里去暗河下游巡查,衣摆还沾着些水汽,看见振宇蹲在地上跟木牌较劲,忍不住走过去踢了踢他的屁股:“又偷懒不练剑?”
振宇举着改好的木牌跳起来:“哪有!这不是给你刻护身符呢嘛!”木牌上的莲花果然精致了不少,花瓣薄得像能透光,符文在晨光下闪着淡金的光。
鲁米接过木牌,指尖抚过光滑的木纹,忽然听见身后传来马蹄声。回头一看,是韩治疗师骑着匹枣红马,背上还驮着个麻袋,老远就喊:“快!暗河上游冲下来些东西,看着像沉船的碎片!”
几人脸色一凛,跟着韩治疗师往上游赶。果然见河岸边漂着些木板,上面还沾着些黑色的絮状物,闻着有股淡淡的腥气。叶柳伊蹲下身捻了点絮状物,眉头紧锁:“是‘影蚀’,比上次的黑影更麻烦,这东西会顺着水流钻进缝隙,附在活物身上。”
振宇立刻把木牌塞进鲁米手里:“你带着这个,我去通知村里人加固门窗!”说着就往村里跑,木牌上的莲花符文在他身后闪了闪,像是在给他加力。
鲁米握紧木牌,感觉里面传来温热的力量。她展开翅膀,晨光洒在羽翼上,金芒流转:“叶柳伊,你去调配驱虫药;席琳,把孩子们都带到祠堂去;我去看看沉船的源头。”
话音未落,翅膀已带起一阵风,直冲暗河上游。
暗河源头的水潭里,果然沉着半截船板,上面爬满了黑色的絮状物,正一点点往岸边蔓延。鲁米俯冲下去,翅膀扇起的风卷起金色的光,落在絮状物上,发出“滋滋”的声响,那些黑影立刻缩了回去。
“来得正好。”一个低沉的声音从潭底传来,黑影翻涌间,竟浮出个模糊的人形,“上次让你跑了,这次可没那么幸运。”
鲁米冷笑一声,翅膀上的符文亮得灼眼:“上次是给你留面子,这次……”她忽然想起振宇刻的莲花木牌,反手掏出来往空中一抛,“就让你见识下,什么叫真正的符文之力!”
木牌在空中炸开,金色的莲花虚影瞬间绽开,花瓣层层叠叠,将整个水潭罩在里面。那些黑影碰到花瓣,立刻像被烧着似的蜷缩起来,发出凄厉的尖叫。
潭底的黑影显然没料到这招,嘶吼着扑上来,却被莲花虚影弹了回去。鲁米趁机俯冲,翅膀划出一道金色的弧线,直劈黑影的核心。
“砰”的一声闷响,黑影溃散成无数小絮,被风吹散在晨光里。
等鲁米落回岸边,振宇他们也赶了过来。振宇举着剑,见水潭恢复了清澈,立刻凑上来邀功:“我就说这木牌管用吧!”
鲁米敲了敲他的脑袋,却把木牌仔细收好:“是是是,我们振宇最厉害了。”
席琳递过来块桂花糕,热气腾腾的:“快尝尝,刚从祠堂跑过来的,还热着呢。”
鲁米咬了一口,甜香混着桂花香在嘴里散开,心里的紧绷瞬间化了。她看着身边吵吵闹闹的众人——振宇正跟叶柳伊争论木牌的花纹,席琳在给韩治疗师递水,孩子们追着蝴蝶跑过草地——忽然觉得,所谓的守护,从来都不是单打独斗。
就像这桂花糕,要糯米的软,桂花的香,蒸笼的热,才能这么好吃;就像这木牌上的符文,要振宇的刻刀,鲁米的力量,还有大家的期待,才能这么厉害。
“走了,回去吃早饭了!”鲁米挥了挥翅膀,金芒洒在每个人身上,“吃完了,还得给祠堂的门再刻块大点的木牌。”
振宇立刻响应:“我来刻!这次刻朵大牡丹!”
叶柳伊白了他一眼:“先把剑练熟了再说。”
阳光穿过云层,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串紧紧连在一起的省略号,后面藏着无数个充满烟火气的日子。暗河的水静静流淌,映着蓝天白云,也映着岸边渐行渐远的欢声笑语。
鲁米回头望了一眼,水潭里的莲花虚影还没散去,在波光里轻轻摇晃,像在跟她说:
别怕,有我们呢。
鲁米他们回到村里时,祠堂的炊烟已经袅袅升起。席琳把剩下的桂花糕分给孩子们,振宇则缠着叶柳伊讨论牡丹木牌的刻法,叶柳伊被磨得没法,只好拿起树枝在地上画了个大概的样子,振宇立刻蹲在旁边照着临摹,嘴里还念叨着“花瓣要再翘一点才好看”。
鲁米刚把影蚀的残骸收好,就见韩治疗师背着药箱过来了,手里还拿着几株刚采的艾草:“这东西晒干了混在香包里,能防那些絮状物近身。”她把艾草递给鲁米,又看向正在闹腾的孩子们,“刚才在祠堂发现几处墙皮松动了,怕是影蚀的余气渗进去了,得赶紧补上。”
“我去拿石灰!”振宇扔下刻刀就往柴房跑,木牌上刚刻了一半的牡丹花瓣歪歪扭扭,倒像朵没开的花苞。
叶柳伊无奈地摇摇头,捡起木牌:“还是我来吧。”她指尖凝着微光,轻轻划过木牌,那些歪扭的刻痕竟慢慢变得流畅,花瓣的弧度也柔和起来,“等振宇练会了运刀,再让他刻副小的挂在腰间。”
鲁米把艾草分给众人,自己留了一把,凑到鼻尖闻了闻,清苦的香气里带着点阳光的味道。她走到祠堂门口,看着墙上斑驳的痕迹,伸手摸了摸,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那是多年前村里人为了挡洪水,用糯米灰浆混着碎布糊的,如今却被影蚀啃出了细密的小孔。
“得用糯米浆重新糊一遍。”鲁米转头喊,“谁来帮我烧锅热水?”
“我来!”几个孩子举着手跑过来,小脸上沾着桂花糕的碎屑,像群小馋猫。
祠堂的大灶很快烧起了火,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孩子们围着灶台转,把糯米粉一袋袋搬过来。鲁米挽起袖子,一边教孩子们筛粉,一边听席琳讲村里的旧事:“以前啊,这祠堂的墙是用蜂蜜混着黏土砌的,别说影蚀了,连老鼠都打不穿……”
振宇抱着石灰回来时,正撞见鲁米站在凳上补墙,她的翅膀展开着,挡住了头顶的阳光,在墙上投下大片阴影,像把撑开的金伞。他看呆了,手里的石灰袋子“啪”地掉在地上,白灰扬起一片雾。
“傻站着干什么?”鲁米回头瞪他,“还不快来帮忙递浆糊?”
振宇这才回过神,赶紧扑过去,却被石灰雾呛得直咳嗽,逗得孩子们哈哈大笑。叶柳伊拿着刻好的牡丹木牌走过来,见此情景,把木牌往振宇手里一塞:“罚你把这木牌挂在祠堂正梁上,挂不直今晚就别吃饭。”
振宇举着木牌,梗着脖子往梁上瞅,踮着脚试了好几次都够不着,最后还是鲁米展开翅膀,带着他飞了上去。木牌挂稳的那一刻,祠堂里突然响起一阵轻响,那些松动的墙皮竟自己往回缩了缩,小孔也慢慢合上了,像是被木牌的力量安抚了。
“真神奇!”孩子们惊呼着围过来,仰头看着梁上的木牌,牡丹花瓣在光线下闪着细碎的光。
鲁米落回地面,拍了拍振宇的肩膀:“学着点,刻木牌不光要好看,还得有劲儿。”
振宇摸着后脑勺傻笑:“知道了!下次我刻个更大的,让全村的影蚀都不敢靠近!”
傍晚时分,祠堂的墙补好了,新糊的墙面泛着米白色的光,混着艾草的香气,让人心里踏实。韩治疗师熬了一大锅艾草汤,每人碗里都舀了一勺,清苦的味道里藏着暖意。
鲁米坐在门槛上,看着夕阳把祠堂的影子拉得老长,振宇还在跟木牌较劲,叶柳伊在旁边指导,席琳带着孩子们在院里追蝴蝶,韩治疗师则在翻晒草药……她忽然想起早上在暗河源头听到的那句话,原来“有我们呢”不是一句空话。
就像此刻,锅里的艾草汤还在冒着热气,梁上的牡丹木牌闪着光,每个人都在为这个村子添砖加瓦,哪怕只是补一块墙、刻一块木牌、追一只蝴蝶。
鲁米低头喝了口艾草汤,苦中带甘的味道漫过舌尖时,她轻轻笑了。或许以后还会有各种各样的麻烦找上门,但只要这些人还在,还能像这样吵吵闹闹地凑在一起,就没什么好怕的。
远处的暗河静静流淌,映着满天晚霞,也映着祠堂里渐次亮起的灯火,像一串温暖的星子,在夜色里闪闪发亮。
夜色渐浓,祠堂的灯笼一个个亮了起来,橘黄色的光晕透过窗棂,在地上织出细碎的光斑。振宇终于把那副牡丹木牌挂得端端正正,正得意地叉腰欣赏,忽然听见院外传来一阵奇怪的“咕咕”声,像是什么鸟儿的叫声,却又比寻常鸟叫低沉几分。
“那是什么?”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拽了拽席琳的衣角,眼睛睁得圆圆的。
席琳侧耳听了听,眉头微蹙:“不像村里有的鸟。韩姐,你听听?”
韩治疗师从药箱里抬起头,仔细辨了辨声音来源:“像是从西边的竹林传过来的。这声音……有点像古籍里记载的‘影鸪’,据说专在夜里跟着带邪气的东西走。”
叶柳伊已经握住了腰间的短刀:“去看看就知道了。”
鲁米点头,顺手拿起墙角的灯笼:“带上这个,竹林里黑。”
一行人往西边竹林走去,灯笼的光在竹林间晃悠,照得竹影忽明忽暗。那“咕咕”声越来越近,仔细听,竟像是从竹林深处的一口枯井里传出来的。
“在那儿!”振宇指着不远处的井口,声音压得极低。井口周围的竹子歪歪扭扭,竹叶上沾着些灰黑色的粉末,看着很是诡异。
韩治疗师蹲下身,用指尖沾了点粉末,放在鼻尖闻了闻:“是影蚀的气息,比祠堂墙上的浓多了。”
鲁米举起灯笼往井里照去,井不深,能看到井底铺着些干草,而那“咕咕”声,正是从干草堆里发出来的。忽然,一只羽毛灰黑、眼睛泛红的鸟儿从草堆里扑腾着飞了出来,直冲向鲁米的脸!
“小心!”叶柳伊挥刀劈去,却被那鸟儿灵巧地躲开,转而往竹林深处飞去。
“追!”鲁米提着灯笼跟上,“它肯定是从影蚀聚集的地方来的!”
几人跟着影鸪追出竹林,竟来到了村外那片荒废的坟地。月光洒在歪倒的墓碑上,影影绰绰的,看着格外渗人。影鸪落在一块断裂的墓碑上,歪着头看着他们,喉咙里继续发出“咕咕”声,像是在指引,又像是在挑衅。
鲁米注意到,那块墓碑上刻着的名字已经模糊,但碑脚却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和白天在暗河源头发现的影蚀残骸上的符号一模一样!
“这符号……”振宇凑过来,挠了挠头,“我好像在鲁米姐你的翅膀花纹上见过类似的!”
鲁米一愣,展开翅膀仔细看,果然,右翼靠近根部的地方,有一块羽毛的纹路拼在一起,正是这个符号的形状,只是平时被其他羽毛遮住,从未留意。
“看来这影蚀的来头,比我们想的还要深。”叶柳伊用刀背敲了敲那块墓碑,“说不定和鲁米的身世有关。”
韩治疗师蹲在碑旁,用小刷子轻轻扫去碑上的尘土:“碑上的字迹虽然模糊,但能看出是‘永安二十三年’,距今正好三百年。三百年前,村里是不是发生过什么事?”
这时,那只影鸪突然飞过来,用喙啄了啄鲁米的翅膀,然后往坟地深处飞去,停在一座稍新些的坟前。那座坟前还摆着半块没吃完的桂花糕,显然是不久前才有人来过。
鲁米走过去,发现坟前的木牌上写着“阿福之墓”,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死于影蚀之祸”。
“阿福?是不是去年去山里采药再也没回来的那个大叔?”振宇忽然想起,“当时大家都说他是被野兽叼走了……”
席琳叹了口气:“看来是被影蚀缠上了。这影鸪跟着影蚀走,却把我们引到这儿,是想告诉我们什么吗?”
鲁米抚摸着翅膀上那个隐秘的符号,忽然觉得,这影蚀或许不只是单纯的邪祟,它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村子里被遗忘的过往。而自己翅膀上的符号,说不定就是解开这一切的钥匙。
“回去吧。”鲁米收起翅膀,“明天去村里的老祠堂翻翻族谱,三百年前的事,说不定能找到些记载。”
影鸪在他们身后又“咕咕”叫了两声,没有再追,只是停在阿福的坟前,像个沉默的守墓人。
往回走的路上,振宇忍不住问:“鲁米姐,你说那影鸪是好是坏啊?”
鲁米望着天上的月亮,轻声道:“或许它没有好坏,就像影蚀本身,只是一种存在。重要的是,我们怎么面对它。”
灯笼的光在竹林里晃动,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鲁米摸了摸翅膀上的符号,心里隐隐觉得,揭开影蚀的秘密之日,或许也是揭开自己身世之时。但她并不害怕,因为身边的脚步声、呼吸声,都在告诉她:不管遇到什么,她都不是一个人。
回到村里时,祠堂的灯笼还亮着,像一双双温暖的眼睛,等他们归来。鲁米抬头望着那片光晕,忽然想起小时候奶奶说过的话:“光明总在黑暗旁边,就像灯笼总在夜里才最亮。”
今晚的发现像一块投入湖心的石头,激起了层层涟漪,但鲁米知道,只要祠堂的灯还亮着,心里的光就不会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