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衣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上帝的长夜没有尽期，你的肉体只是时光，不停流逝的时光，你不过是每一个孤独的瞬息。—博尔赫斯《你不是别人》

　　—放眼望去的天空没有一片云彩，如一枚巨眼，太阳就是它的瞳孔，向大地倾泻着审视的目光。“唔……”经过裸蕨和石松的层层盘剥后，仅剩的几点光芒散落进一处巴掌大的小水潭，撒在克洛瑞拉的身上。

　　少女浸泡在水中，如一根溺亡褪色的纤羽。她倦怠的睁开眼睛，于是尸体寻回了宝石，羽毛添上了色彩。

　　那是一抹古老且浑浊的祖母绿——造物主的颜色。

　　一梦千年，周围的一切却从未改变——絮状的潭水、刺鼻的气息、打撒的光丝下如灰尘般的蜉蝣…………一次次睡去一次次睁眼，亿万年的时光糜烂在罪人的眸子里，溶解、发酵……她旁观自己的万亿次死亡，直到现在。

　　“……不曾赦免……不会……将来……过去……每一个此时此刻……我……配不上……”

　　趁着少女的呢喃，一个新生的气饱向水面挣扎跑去——无论在哪里，总有想着追寻改变、因而奔向“光明”的蠢家伙。

　　“啵”

　　死亡…… 克洛瑞拉自语着、浮沉着、井底观天着的注视着……向残日。她的瞳孔冰冷、安静、没有焦距、没有灵魂，只是直勾勾的睁着，瞪着被层层叶片分割到只剩一点的太阳，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阳光真好。”

　　那少女又突然感叹道。沙沙的自语打破了寂静，如果不是突然说话，她与周围的残尸别无二致。瞧啊，这一块也嵌着祖母绿色的眼睛，那一块也有玉雕般的肌肤，无数只断臂伸向水面，犹如水面下的野草。

　　“咕叽—咕”一滩滩无法用言语描述的存在，在让人窒息的声音下，缓缓从漫天的尸块中挤出自己的粘稠躯体，从四面八方的朝着克洛瑞拉涌来。

　　少女却仍呆呆的漂浮着，她是水中的尘，是无知、无感，即使被包裹住四肢、吞吃下身体也无需发出哀嚎，没人会去记住一粒灰。

　　在粘液与肌肤接触的顷刻，皮肉像雪花融在海里，无声无息就消失后，像从没存在过。那东西则如沸水般翻涌着，克洛瑞拉翠绿的养分被抽离，化石般的肌肤回归到自己原本的颜色——水一样的透明，她没有反抗，没有挣扎，自始至终克洛瑞拉连一道目光都不曾给予它们，她认真的履行着自己的职责——被杀死、被吞吃、接着是下一次、下下一次……比真正的尸体还尽职尽责。

　　嗯……等待死亡是漫长的，看太阳吧。——为什么将手掌伸向水面？ 克洛瑞拉已经不记得了，不知道了。

　　——这几厘米多遥远，怎么可能是她能触碰到的？也许是喜欢阳光穿过手掌的感觉吧，遥远的太阳那么渺小，小到连克洛瑞拉可以用两个手指捏起。

　　一枚属于她的太阳，除了它自己还拥有什么？对了……自己刚才失去它了。她伸向水面的整根手臂都被吞食，现在占据在那位置上的，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透明东西，在这样的一潭死水里，太阳透过它，扭曲、变形最后变成一片光斑，如微风般划过克洛瑞拉空洞的瞳孔。

　　“我一无所有，一直都是。”

　　“阳光真晃。”

　　克洛瑞拉累了，她想闭上眼睛但做不到，因为眼皮也被吃了。

　　“………………”

　　“…………………………”

　　无需反抗，我们多么强大。

　　无需思考，我们多么幸福。

　　无需眨眼，我们多么完美。

　　三天的死亡，永恒的死亡。

　　三天的新生，永恒的新生。

　　在永不止息的河流里，

　　我在起点与终点，我在这里和那里。

　　我是每分每秒，我是此时此刻。

　　……………………………”

　　哼唱声在潭底一遍又一遍回荡，丝丝缕缕的在这浅洼中流动；这是这潭死地的流水声，不会停止。

　　直到，克洛瑞拉意识到这歌声的源头是自己。这歌从何时而来？已经久远到连自己都不记清。亿万年间堆砌的杂乱记忆里，有一张笑脸是那么突兀，比眼前的太阳还刺眼。“你是……谁？”

　　大半的身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那些捕食者。

　　透过它们和水一样澄澈的躯体，克洛瑞拉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的组织冒着泡翻涌着消失。

　　她仍在思考，直到最后一颗眼睛也被消化，直到最后一块舌头也被吞噬。捕食者们散开，被捕食者消失，一切井然有序。就像雪花融在海里,无声无息的消失，像从没存在过。没人知道她是否得到答案。

　　不久后，在又一轮巨日的照耀下，在一块巴掌大的水潭里，在一双祖母绿一般的眼睛的注视下，一丝丝一缕缕的阳光流淌着，一如几亿年前。

　　“阳光真好。”

　　“阳光真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