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水师之死,已有数月了。
上天庭虽发布了对黑水沉舟的通缉令,奈何对方实力高强又行踪不定,黑水鬼域还危机四伏,实在没有哪个神官敢随意追查——因此,此事最终也只能不了了之。
说来也算荒诞,风水二师生前群星环绕——连帝君见了都要给几分薄面——真是好不风光;可如今水师一死、风师无踪,往日谄媚奉承、溜须拍马屁的神官们瞬间树倒猢狲散,连水师葬礼都是冷冷清清,仅有裴茗、南宫杰几人参加。
数月时间过去,上天庭对风水二师的记忆渐淡——除了在遇上什么很麻烦的事情时会想起他们以外——就仅有当初与水师无渡相交甚好的两位“毒瘤”仍然在追忆曾经的过往。
让仙京人万分惊讶的是,昔日风流成性的明光将军罕见地没有再去下界招惹桃花;灵文真君则是将自己埋头于政务之中,不理仙京凡事。
水师死后,两人便再没有聚过,想是生怕会触景生情。
但风水二师的琐碎政务及两师的各项信徒祈愿,两人都大包小包给揽了过去——因此近来东海还算是风平浪静,凡人们的香火供奉也都照旧。
——至少在有新的风师和水师飞升之前,是这样的。
黑水鬼蜮,幽冥水府。
鬼界水府还是老样子,阴森、冰冷。
被称为四大害之一的黑水沉舟贺玄静静地倚坐在桌前,目光里满是挥之不去的茫然之色。
他想,他分明报了仇,为何却还是不开心?
寒露前夜的惊鸿一瞥和此后几百年间的念念不忘、为神沦陷,都化作自己手上血淋淋的过往。
贺玄闭了闭眼,伸手为自己倒了一杯酒。
冷酒入腹,激得他浑身一颤。
恍惚间,他莫名其妙地回想起了仇人死前的疯狂样子,耳边似乎又响起了对方那狂妄至极的声音。
……
“你的亲人,你还是只阴沟里的鬼,你再怎么跳脚也没有任何用,因为他们早就全都死了!”
“而我,我弟弟多活了这么久,当了这几百年的神官,现在就算他没得当了,活不了了,那也是他也赚了,还是我赢了!我不比你痛快吗?”
“哈哈哈哈哈哈……”
“悔过之心?哼,笑死人了!亏你还是绝境鬼王黑水沉舟,你跟我谈悔过之心?我告诉你,没有这种东西!”
“今天我得到的一切,都是我自己争来的。没有的东西,我自己争;没有的命,我就自己改!我命由我不由天!”
……
思绪回转,贺玄满心烦躁地饮下杯中的酒,搁下酒杯,他有些不耐烦地看着桌上破碎的两把扇子,一言不发。
书房的气氛沉寂了许久,直至被一阵突然响起的嘈杂声打破——
“哇啊啊啊!!!”
“大人,救命啊啊啊!!!”
“有人闯进来了!”
贺玄神色微冷,在他杀了师无渡以后,居然还有人敢在他的地盘上撒野。
男人面无表情地起身,转身,而后目光和闯入者……撞上了。
入目即是一袭大红色的华贵宫装,银发红眸的绝美女子双手抱胸,就那么慵懒地倚在书房门框上,神情平静地看向自己。
一片死寂。
好半晌,贺玄先打破了这份沉默,他语气微冷:“敢问阁下是何人,何故擅闯我的府邸?”
女子的神情似笑非笑:“我是何人?”
贺玄冷冷地同女子对视。
“……我想,死人应当不需要知道。”
话音未落,一道恐怖的灵力攻击刹那间袭向贺玄。
贺玄脸色微变,闪身闭开,留下被轰成尘埃的书桌案几和地上两把破损的扇子,可尽管他逃离的速度已经够快,背后却仍然被划出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口子。
他撑着墙,抿了抿唇,神情极其凝重——光从对那刚刚那道攻击的感觉就能看出,对方很强——他很清楚自己绝对不是这个神秘女子的对手。
烟尘四起,贺玄眯眼看向四周,却惊觉自己已然找不到女子的踪迹。
他的脸上满是不可置信——是啊,怎么会呢?这里可是黑水鬼域,是自己的地盘。
他怎么可能会感受不到擅闯者的气息呢?
但事实证明,他的确失去了对来人气息的感知。
烟尘渐渐消泯,女子的踪影却依然不见。
就在这时,贺玄忽然察觉到背后如冰芒般刺骨的强烈杀意,他急忙回身想挡,却已经晚了。
女子看着很柔弱,不通武艺,实则却是一把将对手掼摔在地上,动作出乎意料的干脆利落,力气也是出乎意料的大。
看着地上的人,她忽得面露浅笑,抬起一只脚就那么嚣张地踩在了对方脖颈上的命脉处。
贺玄的呼吸微微一滞。
“想不到堂堂绝境鬼王也有这么狼狈的时候吗?”女子笑意盈盈,眼底却是一片冰寒——冷到了极致。
贺玄咬了咬牙,却并没有反抗。
他能够很清楚地感知到,对方踩在自己脖颈处的那只脚上蕴含着极为汹涌的灵力,自己只要稍一反抗就有可能“灰飞烟灭”。
“居然不反抗吗?”女子挑眉笑道,“明智的选择。”
贺玄:“……”
他死死地瞪着女子:“我与阁下素不相识,阁下为何要如此为难我?”
女子笑了,她的声音回荡在书房里头,语气极为冰凉:“鬼王大人杀水师的时候,可曾想过今日的局面?”
闻言,贺玄的眸光顿住了。
他的声音有些艰难:“你——”
贺玄话还没说完,女子已经面无表情地加重了脚踩在对方脖子上的力度。
——这个力度很巧妙,恰好压在对方能说话的底线上,也给了对方一个窒息的压迫感。
“水师的魂魄和头颅,在哪?”女子平淡地开了口。
听到女子的问题,贺玄冷冷地嗤笑一声,他的话语极轻极缓,却透着一股别样的嚣张感:“我,扔,了。”
银发红眸的女子笑了,好久她才收了嘴角的笑意,一字一句地重复道:“你扔了?”
贺玄缓缓露出一个不屑的笑:“对。”
下一秒,天旋地转。
一股从未有过的恐惧情绪如潮水般忽然涌上他的心头,压抑得他仿佛沉溺于水中的鱼一般,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转瞬之间,绝望的浪潮悄然退去,独留贺玄一人在原地大口喘息。
他僵硬地抬起头,对上了女子平淡的目光。
女子的银发垂落至腰间,红色的眸子之中闪着晦暗不明的光彩,她双手抱胸,神情冷漠道:“你再说一遍。”
贺玄沉默不语。
见状,女子不由轻笑一声,半晌,她才不轻不重地吐出了一句威胁:“若是我记性不错,你曾经的家人……应当已经转世了吧?”
一片死寂。
贺玄的脸色微微一变。
女子缓缓弯下腰,蹲下身子,她笑意盈盈地伸手抵住对方的唇,低哑的声音如同热恋中的情人耳鬓厮磨般暧昧不清:“奉劝鬼王大人好好想想,是你自己主动交出来,还是我去找他们来问个清楚?”
“……毕竟我可不介意让你所谓的家人,再死一次。”
贺玄的身体彻底僵住了。
他死死瞪着对方,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女子脸上的笑意更甚:“别急,你有充足的时间考虑。”
半晌的寂静,
女子见没有得到回答,她故作认真地想了想,脸上的笑容更加明媚:“要不……我先去杀一个来帮鬼王大人回忆一下?”
贺玄咬了咬牙,他动了动嘴唇,终究还是妥协了:“头在祭台上,至于魂魄……在旁边的烛灯里。”
女子挑眉:“去拿。”
贺玄:“……”
他忍了半晌,终于还是回怼道:“你不放开我,你让我怎么去拿?”
女子一脸理所当然:“你不会自己想别的办法吗?”
贺玄二度沉默。
见状,女子无情补刀:“我还以为单只有戚容是四大害中的异类,想不到你也是。”
贺玄:“……”
——他何德何能能与戚容相提并论?
好半晌,贺玄才伸出手,动作幅度极小地捏了一个召唤诀。
地面上光芒一闪,女子要的东西瞬间出现在眼前。
女子挑眉,冷哼一声:“我还以为你没有智商了呢。”
贺玄:“……”
——梅开四度???
女子收回落在贺玄身上的目光,不再去管某只死鬼。
她愣愣地同水师头颅上那双死不暝目的眼睛对视了好一会儿,眉宇之间满是悲恸。无言许久,女子挥一挥衣袖,灯与头连带着地面上两把破损的扇子一同消失不见。
贺玄复杂地看着女子收起自己仇人的尸骸,沉默不语。
好久,他才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冷冷地看向女子:“既然阁下已经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了,还是快些离去吧。”
女子默然片刻,她静静地凝视着躺在地上的青年,好半晌才开口打破凝固的氛围:“你就那么恨他吗?”
贺玄一愣,不过片刻他反应过来:“你觉得呢?”
“所以——?”
“……他换我命格,杀我全家,我焉能不恨他?!”
“换你命格一事是真,可杀你家人的凶手……难道也是他吗?”
贺玄冷笑:“还能有谁?!”
“博古镇一夜,你看到的当真是水师本人?”女子的语气又轻又浅,“你在上天庭卧底那么久,又与风师相交甚好——所以你不可能不知道……水师性格虽傲,处事却是十分慎密的——尤其是在与风师相关的事情上。”
“以他的风格,会做出用本相来看你有没有死这么蠢的事情?”
贺玄眸光顿住了。
“更何况,他看中的只有你的命格,你的家人怎样……对他来说根本不重要。”
贺玄握紧了拳头:“那又如何?!”
“……上天庭谁人不知水横天狂傲冷血,能做的出不上供就翻船这种事?说不定这一次……”
女子目光幽幽:“你说这话,你自己信吗?”
贺玄冷冷回视。
“倘若水师当真如你所言那般冷血,他怎会与明光将军那样至情至性之人交好?”女子冷笑一声,“更别提他的弟弟风师,若其兄长当真漠视凡人性命,又怎会教养出那般侠义心肠的弟弟?”
贺玄一时哽住。
半晌的沉默。
“哦,对了,我再给你一个情报。”女子像是想起来什么,忽然笑得一脸温和。
贺玄直觉是不好的事,他勉强压住自己内心的汹涌澎湃,听女子接下来的话。
“换命是大凶之术,早在仙京初创时就被初代帝君予以封存,无人可用。”女子不紧不慢道,“换而言之,只有当世帝君才有能力解开封印——这不是实力问题,是权限高低。”
“那么你觉得二道天劫加身的神官,能从帝君手中抢来凶术吗?”
“就算运气好能抢来,水师怕是也没有这个权限来打开封印。”
闻言,贺玄的头脑里一片空白。
女子看着他,再度开口道:“我想你应当知道,白话真仙原本缠上的是水师,只不过因为水师命格过硬、太过难缠,它才选择换了人。”
“你猜,它选中的人为什么会是风师?”
贺玄的身体一颤。
“……因为从一开始,它选中的就是你——你有飞升命格,自然也有飞升劫难。”女子语气冷漠,“若不是你八字与风师相同、名字里又都带了玄字,它又怎会缠上风师?”
“更何况,风师原本便是大富大贵命——他命里……本就是一世平安、一生荣华。”
贺玄的瞳孔稍稍涣散,他的神色苍白无力:“不……”
如果一切当真如女子所说,那他所谓的卧薪尝胆为家人复仇就是一个笑话!
——一个彻彻底底的笑话。
他想都不敢想。
他杀错了人,报错了仇,还伤了那个一心记挂自己的天真少年。
——满手都沾上了无辜者的鲜血吗?
他扪心自问。
女子站起身,她看也不看在地上躺尸、思绪混乱的男人,转头离开,红色宫装的身影不过一瞬就消失在了书房门口。
原地,贺玄怔怔地回想着银发红眸的女子说的话,思绪久久不能回转。
上天庭。
水师无渡的埋骨之地。
一头银发在月光下熠熠生辉,红色的眸子也被衬得更加妖异,再配上那优美的身段和大红色的华贵宫装,甚至能堪比那祸国殃民的妖妃妲己。
女子懒懒地伸手点在墓碑上,点点灵力溢散而出,不过片刻,土墓分开,埋在其中的棺椁缓缓升起到空中。
女子手指轻转,棺材打开,一具无头尸体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女子的红眸轻轻颤动,只一瞬她便恢复理智,袖袍一挥,尸体就不见了踪影。
再度抬手,一切都恢复到原本的样子。
——似乎女子从未来过一般。
月色湛湛,红色宫装的身影转眼消失不见。
皇城郊外。
一处破旧的风水庙。
此刻已是倾盆大雨,乌云密布空中,云间隐隐有电闪雷鸣之势。
很少有人知道,万事心大的风师其实是怕雷的。
所以在师青玄幼时时,每次遇上凡间电闪雷鸣,他都会跑去他哥哥的院落和师无渡同睡——因为在他看来,哥哥是世界上最安全的避风港。
后来他长大了、飞升了,这个习惯也是一直保留着没改。
但现在……哥哥不在了,他也不得不开始慢慢适应雷雨带来的晕眩感。
风水庙内,杂草丛生,一青年跪坐在水神像前,眼神落寞——虽说手脚皆断,一身狼狈之态,却也掩不住骨子里的清贵气质。
——此人正是自请下凡的风师师青玄。
长久的死寂之后,一阵开门声忽然响起。
伴随着一声“吱哑”,古庙的大门开了——一个青衣蓝袍少女撑着一柄竹伞缓步踏入。
师青玄回头望去,恰好对上了少女讶异的目光。
“我还以为这风水庙里没人呢。”少女弯唇轻笑,她动作优雅地收起竹伞,随后又带上门,“公子也是来庙里躲雨的吗?”
师青玄勉强笑了笑:“嗯。”
闻言,少女迈步走到师青玄身旁,语气温和:“公子可是顺路来祭拜水神官?”
师青玄瞳孔颤了颤,他偏过头去,强忍住眼底的湿润:“……你,你也是?”
少女微微一笑:“自然。”
她看着高高在上的水师神像,神情敬仰:“家中曾受水师福泽,世代供奉。”
师青玄低头不语。
庙内一时之间陷入死寂之中。
好半晌,少女打破了这份沉寂:“不知公子观水师品性如何?”
师青玄眸光一顿,他的眼睫轻轻颤了颤:“自然是很好的。”
少女轻笑一声:“公子此言甚合我心。”
“世人常言水师性傲,虽说确有不上供就翻船一事,却也在情理之中。”
师青玄愣了愣,抬眼看向少女。
“他对位高权重、身富万甲者不假辞色,但对真心侍奉的贫苦之人却是主动赐福。”少女笑意盈盈,“依我看来,水师是嘴硬心软罢。”
“……不知公子意下如何?”
师青玄垂下眼眸,他怔怔地回想起过去的点点滴滴,忽然心痛异常。
“扑通”一声,青年倒在了冰凉的地上,不省人事。
少女脸上不由露出了错愕的神色,她慌忙跪坐在师青玄的身旁,俯身把脉。
脉博停止了。
少女的眼眸里满是悲戚,混着庙外嘈杂的雷鸣雨声,格外的哀怨。
她沉默半晌,缓缓伸出手,合上了对方好看的眼睛。
长长的睫毛擦着手心,又轻又痒。
——却又莫名的扎人。
……
一夜过去,天晴了。
少女擦了擦额间的汗,向着水神像深深鞠了一躬,后缓缓走出风水庙。
庙外一片绿意盎然,田垄上白花点点。
只一处土层耸起,形成了一座土堆。
青衣蓝袍的少女执伞,缓缓躬身一礼,礼成后才迈步向远方走去。
初阳才起,晨光熹微。
日光将远行者的影子不断拉长,直至少女的身影消失在原野接天之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