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章·后台

回归第二周，打歌节目正式录制的日子。

LUMINA的待机室设在三楼东边，走廊入口站着安保，进出必须刷工牌核验身份。恒温柜里刚补满品牌送来的特调饮品，化妆台也换上了全套当季赞助彩妆。百诺坐在化妆镜前，任由造型师往发间别上最后一枚装饰发卡，手边平放着那台旧手机，备忘录页面亮着，绿色标签里清清楚楚列着三行计划：预录争取一遍过、第五组接受采访、备用第二套耳返。

沙曼挨着她坐着，手里把玩着那只掉漆的润喉糖铁盒，今天一口糖都没拆，只是来回在掌心打转。铁盒边角又蹭掉一小块漆皮，露出底下冷银色的金属底色。

蓝天画从更衣室晃出来，一边扯着腰间打歌服的腰带，侧着身子对着镜子打量：“这套打歌服是不是偷偷改腰线了？上周穿还松松垮垮的，今天勒得我喘不过气。”

“版型压根没动，纯纯是你这三天夜宵没断过。”森美拉瘫在沙发上，腿上摊着乐谱，脚尖一下一下轻点地板打着节拍。

“我哪吃夜宵了啊，就喝了几锅鱼饼年糕汤而已。”

“汤里全是碳水，还好意思狡辩。”索里靠在墙角刷手机，手指点着备忘录更新条目，红色标签新加了一行备注：今日机位调整，二号机挪到舞台左侧。

蓝天画噎了一下，低头揪了揪腰线处的布料，老老实实把腰带往松调了一格。

敲门声响起，经纪人探进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沓打印好的流程表：“跟大伙说个事，今天节目组加了后辈团的出道特别舞台，排在咱们录制结束之后。完事要去二楼公共休息区做个联合后台采访，互相说几句应援的场面话就行，十分钟搞定。我提前看过提问提纲了，全是大路货，没挖坑的问题。”

“十点半是吧？”百诺随口问了句，低头对照手机里自己排的行程表核对时间。这个节点刚好卡在舞台预录结束的空档，明摆着是节目组特意掐着点安排的。

“对，十点半准时开始。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你们作为前辈，对后辈出道有什么感想和建议。随便说几句加油鼓劲的话糊弄过去就行。”经纪人翻着手里的纸张继续念，“第二个问题会问到之前你们抽空去后辈练习室带过特训，让评价下她们的舞台实力。”

待机室里瞬间安静下来。蓝天画下意识抬眼瞥了下索里，森美拉踩拍子的脚尖也停在了半空。

百诺随手按灭手机屏幕：“正常评价就行，哪里做得好、哪里走位有漏洞都直白说，别只会说努力这种空话，也没必要刻意贬低自己抬高新人，就客观聊舞台本身。”

经纪人点点头，掏出笔在流程表侧边划了个记号，又补充道：“还有个小事，今天节目组请了不少业内制作人、资方大佬坐在观众席前排。采访结束之后安排了个碰面问好的环节，不用刻意凑上去打招呼，路过的时候顺势示意一下就好。”

“都是哪些公司的负责人啊？”沙曼拆开一颗润喉糖扔进嘴里，嘎嘣咬碎糖壳。

“没给具体名单，只说是和节目组长期合作的几家企业。”

百诺没再接话，目光扫过桌上倒扣的手机，屏幕漆黑一片，没有弹出任何消息提示，索性干脆把手机整个翻过来，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

很快到了舞台预录时间。

录制棚的灯光全数亮起，机位按照新调度落在左侧，二号机正对她的主拍摄位。百诺走到舞台起始站位，余光扫了一眼摄像机的摆放位置，深吸一口气调整好状态。伴奏响起的瞬间，长年累月排练打磨出的肌肉记忆自动接管了所有动作，五个人的队形间距、抬手落脚的角度严丝合缝，旋转时从镜面扫过全队的阵型，整齐得像同一个人拆分出五个影子。副歌段落沙曼的高音稳稳卡在节拍里，百诺垫着低三度的和声，把主唱的声线衬得更饱满。

最后一段副歌收尾，全员同步定格造型。音乐戛然而止，棚内静了半秒，PD的声音透过对讲机传出来：“OK，一遍过！LUMINA这边可以收工了。”

百诺站直身子，微微喘着气，跟着队友围到监视器前回看录制成片。画面里五人排成一列，每一个动作都精准踩在鼓点上，结尾给到她的特写镜头里，嘴角扬起的营业笑容恰到好处，挑不出一丝毛病。

她盯着屏幕里的自己看了一小会儿，转身往台下走。

“你最近回看素材总比我们慢好几秒，在琢磨啥呢？”沙曼快步跟上来，凑近她耳边闲聊。

“抠舞台细节，怕哪里走位出错后期要补镜头。”

沙曼没再追问。百诺拧开手边的矿泉水抿了一小口，舌尖尝到一丝淡淡的甜味，不是水里自带的味道，是刚才对嘴型时，无意间碰到沙曼递来的话筒，沾到了上面残留的润喉糖甜味。

十点半，二楼公共采访区。

节目组提前清空了这片区域，沙发区简单布置成采访布景。后辈团五个小姑娘已经规规矩矩坐在沙发上，看见LUMINA一行人走进来，齐刷刷站起身，认认真真鞠了九十度的躬。

“前辈们好！”

百诺轻轻颔首示意，带着队友在侧边沙发落座。现场MC是台里资历很深的老牌主持人，很会调动现场气氛，按着提纲挨个抛出应援类问题，百诺一一接话回应，用词得体周全，句句都卡在安全的社交尺度里。

等话题聊到前辈过往的特训指导，后辈团队长拿起话筒，紧张得指尖死死攥住塑料筒身，指节都绷得发白：“真的特别感谢前辈们之前抽时间指导我们练习，不管是舞台技巧还是心态调整都教了很多，我们一定会好好努力的。”

百诺看着眼前这个不过二十出头、比索里年纪还小的姑娘，想起几年刚出道的自己第一次接受采访攥紧话筒的模样，语气不自觉放柔了些许：“别太紧张。你们今天首舞台有个小问题，队形切换的时候靠内侧的成员记得多往后退半步，不然很容易挡住后排队友的镜头。等会儿正式录制前，记得和PD再确认一遍机位，临时调整下站位就没问题了。”

后辈团队长愣了一下，连忙用力点头道谢。

采访流程走完，后辈团再次躬身行礼道别，鞠躬的幅度比进门时还要深，一行人快步离开了采访区。

“没想到你点评新人还挺温柔的。”蓝天画走在旁边随口调侃。

“只是实话实说罢了，没必要藏着掖着。”百诺抬手扯了扯打歌服的腰带，指尖动作放松自然。

她没和队友提起，刚才那番走位提点的话术，自己凌晨四点就对着这台裂屏旧手机的备忘录反复修改了三遍，手机此刻揣在外套内侧口袋，贴着腰腹，捂出一点温热的温度。

走廊远处传来工作人员跑动的脚步声，夹杂着对讲机滋滋的电流声。经纪人急匆匆迎过来，举着还亮着屏幕的手机，脸上带着点哭笑不得的神色：“跟大家说个好消息，碰面问好的环节取消了。资方那群大佬全都提前离场了，听说是有人提议别耽误咱们后续的录制进度，干脆散了。”说完他顿了顿，若有若无地扫了百诺一眼。

沙曼听见这话，捏着润喉糖铁盒的手指顿了顿，立刻掏出盒子倒出一颗糖，剥糖纸的速度比平时快上不少，叠好的糖纸随手塞进裤兜，把糖果含进嘴里来回捣鼓着。

“也好，省得客套寒暄。”沙曼说着转身往待机室走，路过百诺身边时，抬手轻轻拍了下她的后背。

百诺站在原地，望向通往观众席的通道，场务正蹲在地上拆卸一排排座位名牌。看了几秒，才收回脚步慢悠悠往回走。口袋里的旧手机忽然轻轻震了一下，短促的一下震动，是她和对方专属私人对话框的提示音，和之前无数次一样。她没有掏出来查看，只是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平时十二步就能走完的走廊，今天足足踱了十五步。

回到待机室休整，五个人各自找舒服的位置瘫着放松。蓝天画窝在沙发里刷社交软件，刷到一条热搜词条# LUMINA后辈采访#，点进去翻了几条评论，举着手机凑到森美拉跟前：“你看网上都说你刚才和后辈说话的时候笑得超温柔，圈了好多路人好感。”

森美拉歪头扫了眼屏幕，嘴角扯了下：“我本来性格就很温柔好吧。”

“得了吧，私底下你天天把腿架我肩膀上偷懒，那可不叫温柔。”蓝天画收回手机继续刷新页面，往下翻了翻，刷到几条网友抓拍观众席前排座位牌的路透，一堆人在评论区扒今天到场的资方大佬身份，她扫了两眼没点进去深究，把手机扔到一边，靠着沙发扶手盯着天花板的灯管发呆。

整个休息室里，只有恒温柜压缩机低沉的嗡鸣，搭配补光灯暖融融的白光。化妆台上整齐摆着五只个人水杯，百诺那只只喝了一小口。左手腕缠着那根旧发圈，松紧带早就失去弹性，边缘磨出一层毛边，在皮肤上勒出浅浅的红印。

百诺重新坐回化妆镜前，低头点开手机备忘录，屏幕上的裂痕刚好劈中“采访提纲”四个字，把字眼分割成两半。她滑动屏幕新建条目，敲下一行字：预录一遍过，资方提前离场，线下问好环节取消。

保存锁屏之后，她反复把发圈从左手腕摘下来套去右手腕，再换回来，来来回回几次，皮肤上的红印愈发明显。最后把发圈重新固定在左手腕，拿起桌上的矿泉水拧开盖子，依旧没往嘴边送。

沙曼靠在旁边的墙面，随手把润喉糖铁盒搁在恒温柜顶上，盒子没放稳，顺着光滑的金属顶面滑了一小段，“嗒”地轻磕在柜体边缘。不大不小的声响，刚好落在安安静静的休息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