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的江南还浸在夜色里,天没有泛起一点白光。保姆车停在美容室楼下,百诺推开车门,凌晨的冷风钻进衣领,她顺手扯了扯外套,低头快步走向电梯。沿街的路灯被高楼切割得支离破碎,她下意识往下压了压棒球帽的帽檐。
美容室里所有顶灯尽数打开,化妆台整齐码放着底妆、遮瑕和定妆喷雾,镜前冷白光打在每个人脸上,肤色显得格外苍白。百诺坐到化妆椅上闭上双眼,化妆师拿着化妆刷轻扫过她的眼皮,她全程保持着静止的姿态。
沙曼坐在邻座,手边摆着那个漆面剥落的润喉糖铁盒。她剥糖纸的动作比平日拖沓不少,剥开后没有放进嘴里,随手摆在桌面。
“昨天酒会,你在同一个位置站了整整四十分钟。”沙曼的语气平铺直叙,只是在陈述亲眼所见的事实,不带半分质问。
百诺掀着眼皮看向镜面里的队友。“特意帮我计时了?”
“不用刻意数,你一进入放空状态就会钉在原地,向来都是这样。”沙曼把那颗糖塞进嘴里,咬开糖衣,“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以为你在接受体罚。”
“那双高跟鞋走路磨脚。”
“是品牌专门按你的脚码定制的款式,上周商演整场舞台,你全程穿着它完成了完整表演。”
百诺不再接话,化妆师开始勾勒眼线,她重新合上眼睛。沙曼也止住了话头,合上铁盒推到化妆台角落放好。
蓝天画从更衣室走出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系腰间的束腰。“今天预录定在几点?昨晚太累,忘了设置闹钟。”
“五点半集合出发,六点抵达电视台。”森美拉已经在沙发上静坐许久,舞鞋穿戴完毕,腿上摊着一本翻得起卷的乐谱。她没有翻看乐谱内容,指尖无意识地在纸页上敲着节拍。
索里最后踏进美容室,手里拎着便利店购物袋,装着饮用水和加热完毕的三角饭团。她把袋子放在公共化妆桌,走到自己的工位落座。“经纪人临时调整了计划,预录时间往前挪了,后辈团今天要占用同一个录制棚。”
沙曼咬碎嘴里的润喉糖。“她们原定下周才启动打歌行程。”
“公司特意为她们争取到了一档特别舞台资源。”索里拆开湿巾擦拭指尖,“我们录完必须立刻离场,不会预留额外彩排时间。”
化妆室里陷入安静。这样的局面她们入行第五年早已司空见惯,前辈团队压缩行程为后辈让路,是圈子里常态化的规则,没人会觉得意外。
百诺睁开眼,透过镜子望向索里。“规定最晚几点清空录制棚?”
“九点半必须撤出,制片组正式通知九点四十交接给后辈团。”索里点亮手机屏幕,密密麻麻的三色标注行程表铺满界面,繁杂得让人一眼抓不住重点。
百诺收回视线,盯着镜面里的自己打量几秒。化妆师举着化妆刷停在半空等候指令。“卡着时限收尾,整场预录一遍完成,不申请补镜头重拍。”
沙曼在身旁轻轻吐了口气,带着了然的意味。嘴上说着一遍过轻松,整个韩娱圈能稳定做到这点的女团寥寥无几,百诺敢敲定这句话,依仗的是全队打磨多年的舞台功底。
六点整,保姆车停靠在电视台地下车库。电梯缓缓上行时,揣在口袋里的旧手机震动了一下。那是私人聊天框专属的短促震感,区别于工作群的连续提醒,她没有掏手机查看。电梯抵达五楼开门,走廊里来往奔跑着忙碌的工作人员,她走在队伍最后,手指隔着衣料贴住手机屏幕,说不清是想确认消息,还是强迫自己克制翻看的念头。
预录正式开始。
棚顶射灯尽数打在舞台上,地板透着冰凉的硬质触感。百诺站上起始点位,薄舞鞋没能隔绝地面的凉意。她深吸一口气调整状态,缓缓吐尽胸腔里的浊气,伴奏骤然响起。今日音响音量比往常调高半档,重低音震得胸腔发闷,她用舌尖抵住上颚,强行分散紧绷的注意力。长年排练形成的肌肉记忆主导着整场刀群舞,五个人的动作幅度、发力轻重、换气节奏高度统一。旋转的间隙,她瞥向舞台镜面,五道身影排布工整,如同同一个人拆分出的分身。副歌段落,沙曼的高音稳稳贴合节拍,百诺垫上低三度的和声,烘托主唱的声线。她身处舞台中心靠左的位置,正对二号机位,摄像红灯亮起的瞬间,微微抬下巴摆出营业表情。这种刻意挤出的笑意,只有队内成员能分清和发自内心笑容的差别。
最后一段副歌收尾,全员同步摆出定格造型。音乐戛然而止,录制棚安静片刻,PD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出:“OK,一遍过!”
百诺直起身平复呼吸,迈步走到监视器前回看成片,其余四人簇拥在她身后。屏幕里的五人队形利落干脆,结尾定格镜头里,她的表情管理挑不出任何纰漏。画面里的自己眉眼带着昂扬的气场,仿佛从未被琐事困住。盯着回放几秒,她转身离开监视器。
“收拾东西准备撤离,赶在九点半之前清场。”她拿起桌边的矿泉水灌了一口,淡淡的甜味漫开舌尖,并非水质自带甜味,是方才沙曼的润喉糖残留在口腔的余味。放下水瓶,她没有回头再看定格在特写镜头的监控屏幕。
抵达待机室后,百诺让队友先行整理随身物品,独自走向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采购饮用水。这条狭长走廊平日里人员稀少,节目组办公室紧闭房门,只有贩卖机持续运转的嗡鸣填满空间。她弯腰取出出货口的矿泉水攥在手心,瓶身凝结的冰水珠打湿了掌心皮肤。
起身的刹那,走廊对面走来一道身影。既不是节目组工作人员,也不是后辈团的练习生。男人身着无领带深色西装,怀里抱着纸质文件夹,步伐沉稳,皮鞋踩在塑胶地板上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百诺下意识攥紧水瓶,塑料瓶身被捏出浅浅凹陷,随即立刻放松指腹。
两人没有停下脚步,二十米的距离逐步缩减到十米、五米。男人侧身让出半边走廊,她同步错开身体留出另一半通路。擦肩而过的一瞬,眼角余光扫到文件夹侧边手写的标签,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全程没有驻足、对视或是开口交谈,两人依照各自原本的步速继续前行,没有一丝拖沓。
走回待机室的十几步路里,百诺反复左右手交替拎着矿泉水,低头看向瓶身印刷的生产日期,随即把冰凉的瓶面贴在额头,凉意顺着皮肤渗透进太阳穴。她闭着眼静置两秒,再放下水瓶推开待机室房门。
蓝天画已经收拾完毕,靠在椅背上刷着手机。沙曼倚着恒温设备,指尖把玩着没拆开的润喉糖。索里往便利袋里收纳剩余的蛋白棒,森美拉蹲在储物间门口,将防滑胶带放回门框上方的固定位置。百诺进门把水瓶放在化妆台,拿起旧手机点开备忘录,在绿色分类栏敲下一行文字:预录一遍过,无需补拍。编辑完毕按下锁屏,手机再度传来私人对话框的短促震动,和电梯里那次一模一样。
她依旧没有查看消息,将手机屏幕朝下倒扣在桌面,和旧发圈、沙曼的糖盒、蓝天画刚拧紧盖子的遮瑕膏摆在一起。
“集合出发回公司,下午还有外勤行程。”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搭在小臂上,拉开房门。走廊空空荡荡,贩卖机的嗡鸣依旧持续。她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四人依次跟上。她默数着待机室到电梯一共十二步,今天每一步都比平日放缓半拍。电梯门开启,五人依次踏入,关门的最后一刻,她再次望向走廊尽头,已经看不到任何人影。
口袋里的旧手机第三次震动。她伸手指探进口袋,轻轻贴住亮起的屏幕,没有取出设备,只隔着布料按灭电源键。手机壳上碎裂的纹路硌着指尖,冰凉的触感十分熟悉。电梯开始缓缓向下运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