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傍晚闷得像扣了层湿热的薄纱,老巷梧桐叶垂着晒卷的边,蝉鸣拖得绵长嘶哑。
林晚抱着半袋刚买的冰西瓜往出租屋走,手里冰袋化出的凉水顺着指缝往下淌,她低头避让迎面冲来的孩童,脚步一歪,整袋冰镇汽水直直撞在路人身上。
玻璃瓶碰撞发出清脆的哐当声,橙黄色汽水顺着对方白衬衫下摆晕开一大片湿痕。
她慌得连忙抬头道歉,额前碎发被汗水黏在皮肤,鼻尖还沾着点西瓜瓤的汁水。
男生单手扶住险些倾倒的单车,指尖擦了擦胸前黏腻的水渍,眉眼被夕阳镀上一层软金,没半点恼意,只淡淡弯了弯眼:“没事,西瓜没摔碎吧?”
林夕晚手心沁出一层薄汗,慌忙把怀里的西瓜往臂弯紧了紧,腾出一只手想去擦顾轩衬衫上一大片橘黄渍水,又怕唐突地碰到他,手伸到半空窘迫地顿住。
“对不起对不起,都怪我走路没看路,全洒你衣服上了。”她声音软软的,带着盛夏闷热烘出来的慌乱,鼻尖那点淡红的西瓜瓤印格外显眼,“要不你把衣服脱下来,我拿回去给你洗干净,或者我赔你一件新的?”
顾轩稳住身侧斜斜靠着的旧单车,垂眸看了眼胸前黏糊糊的汽水痕迹,指尖随意蹭了两下,甜腻的橘子味漫开。夕阳穿过梧桐枝叶碎在他眼尾,温温柔柔的,半点不见烦躁。
“不用这么麻烦。”他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怀里裹着塑料袋、不断渗水的西瓜上,语气轻缓,“西瓜没摔坏就好,汽水而已,回家冲一冲就能干净。”
林夕晚还是满心过意不去,低头瞥见脚边滚落两瓶没摔碎的橘子汽水,弯腰捡起来攥在手里,抬头认真报上自己的名字:“我叫林夕晚,就住在这条巷子最里面那栋老居民楼,真的很不好意思给你添麻烦了。要是洗不掉,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顾轩闻言微怔,随即唇边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修长手指搭在单车车把上,声音清润,混着远处断断续续的蝉鸣:“顾轩,我刚搬来这条巷,就在你隔壁单元。”
这话一出,林夕晚不由得睁大了眼睛,没想到居然是邻居,窘迫感里掺了几分巧合的诧异。晚风卷着梧桐燥热的气息吹过来,冰袋滴落在手背上的凉水稍稍压下几分燥热,她捏紧手里的汽水,小声提议:“那……为了赔罪,这个西瓜分你一半吧,刚从水果店挑的,冰镇过,解暑。”
顾轩目光轻轻落在她泛红的脸颊上,少女眉眼干净青涩,一身简单宽松的短袖短裤,看着还像没出校园的学生,他随口温和问道:“看你年纪不大,是附近江大的学生吗?”
林夕晚闻言愣了一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汽水瓶壁,点点头,耳尖微微发烫:“嗯,我是江大文学院的,你念大一的新生。”
闷热晚风穿过梧桐枝桠吹过来,吹散一点两人之间尴尬的气息。顾轩挑眉,眼底笑意更深了些:“这么巧,我也是在江大,我大二。”
林夕晚瞬间卸下几分局促,没想到还是同校前辈,连忙抬眼看向他:“原来是学长,今天实在不好意思,弄脏你的衬衫。”
顾轩低头擦了擦衬衫上残留的汽水印,漫不经心地开口:“江大校园风景其实挺好的,有空可以多去逛逛,傍晚的湖边很凉快。”
林夕晚抱着西瓜,连忙应下:“好,我记下了,下次一定去看看。”
巷子尽头的楼道灯刚好亮起,暖黄光线落在顾轩身侧。他单手扶好单车,冲她轻轻点了下头算作道别。
“我先回去了。”
话音落下,顾轩推着单车转身走进隔壁单元楼道,脚步声慢慢消失在梧桐连绵的蝉鸣里。
林夕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背影,手里冰镇西瓜沁出的凉意,悄悄抚平了方才满心的慌乱。
晚风悠悠掠过巷弄,卷走了空气里甜腻的橘子汽水味,只剩下盛夏独有的温热气息,和此起彼伏的温柔蝉鸣。
林夕晚静静站在梧桐树下,怀里的西瓜还透着刺骨的冰凉,水珠顺着塑料袋一路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面上,转瞬就被高温蒸发殆尽。她目光怔怔望着顾轩走进楼道的方向,那片被夕阳染透的白衬衫、温柔干净的眉眼,还有方才温和的嗓音,一遍遍在脑海里回放。
原来他是同校的学长,就住在隔壁单元。
刚来这座城市、踏入新校园的茫然与局促,在这场意外又温柔的相遇里,悄悄消散了大半。她长睫轻轻颤动,耳尖的绯红迟迟没有褪去,心底像是被投入了一块甜甜的冰西瓜,清清凉凉,又悄悄泛起细碎的涟漪。
方才慌乱中,她压根没敢仔细打量他,此刻回想起来,少年身形清挺,眉眼温润,连包容人的模样都格外温柔。没有半分责怪,反倒轻声安抚,还贴心提醒她校园的好去处。
林夕晚低头看着手里还剩的几瓶冰镇汽水,无奈又浅浅地弯起嘴角。好好的傍晚,一场莽撞的碰撞,撞出了她和新邻居、新学长的初次相遇。
天色渐渐柔和下来,漫天橘红的晚霞慢慢褪成浅粉,巷子里纳凉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她抬手理了理被汗水黏在额头的碎发,抱着冰凉的西瓜,脚步轻快地往自家楼栋走去。
心里悄悄藏起了一个细碎又美好的夏日小秘密。
她想,往后漫长的夏日,枯燥的大学生活,好像突然多了一点值得期待的温柔。
楼道的晚风被厚重的防盗门隔绝在外,隔绝了聒噪的蝉鸣与巷底温热的晚风。
顾轩将靠墙停放的单车支好,随手带上门,狭小的出租屋瞬间安静下来。屋内开着低档的风扇,叶扇缓缓转动,送来一缕缕微弱的凉意,驱散了白衬衫上残留的橘子汽水黏腻感。
楼道里的晚风比巷外凉快许多,隔绝了聒噪不休的蝉鸣。
顾轩拎着单车上楼,推开自家房门,一室清冷扑面而来。刚搬来的屋子干净空旷,简单收拾过的桌面整齐利落,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新房木质清香。
他随手将沾了橘子汽水污渍的白色短袖脱下,搭在椅背上,换了件宽松的黑色纯棉短袖。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小意外,在他心里早已没了痕迹,唯独方才小姑娘慌张又软糯的模样,青涩得像盛夏刚结的果子,干净又鲜活,在脑海里轻轻闪了一下。
顾轩低笑了声,随手捞过桌上的手机,侧身靠在书桌前的椅背上。
屏幕亮起,他点开常玩的5V5对战手游,刚进入游戏主界面,屏幕顶端立刻弹出一条鲜亮的组队邀请,弹窗消息跳得格外显眼。
发来邀请的人备注——林晨澜。
附带的消息框还蹦出一行潦草的白字:【速来!缺个打野带飞,今晚冲分!】
顾轩指尖轻点屏幕,视线微顿。
林晨澜是他从高中玩到大学的发小,也是同班舍友,常年拉着他通宵打游戏。今天周五放学,难怪这家伙闲得躁动。
窗外的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最后一点橘红余晖消散,巷弄里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
他指尖摩挲着屏幕,微微挑眉,指尖利落点了同意加入队伍。
队伍语音框瞬间炸开林晨澜吊儿郎当的声音:“可以啊顾轩,秒上线!以为你搬新家收拾东西要失联一晚上呢?快就位,直接乱杀!”
耳机里充斥着游戏背景音乐的嘈杂音效,林晨澜还在絮絮叨叨催他选英雄,顾轩指尖滑动屏幕,漫不经心开口,嗓音清懒,带着刚放松下来的松弛感。
“哪是搬家。”
他靠着椅背,视线随意扫过窗外渐渐暗沉的天色,想起拥挤吵闹的校内宿舍,语气平淡随意:“大二了出来租房子住,宿舍太吵,天天闹哄哄的,懒得待。”
林晨澜闻言瞬间来了兴致,啧啧两声:“可以啊兄弟,够潇洒!脱离宿舍苦海,独享单人豪华小屋。”
顾轩没接他的调侃,手指锁定常用的打野英雄,淡淡应声:“安静点,适合看书休息。”
“行行行,学霸的理由我懂。”林晨澜嬉皮笑脸,随即切入正题,“别摸鱼了啊,今晚好好打,争取冲上王者段位!对面估计都是老熟人,有点强度。”
顾轩垂眸看着加载中的游戏界面,脑海里莫名短暂闪过楼下那个抱着西瓜、满脸慌张的大一小姑娘,转瞬即逝。
他轻呵一声,低声应道:“知道了。”
屏幕光影明暗交替,正式进入对局页面,夏日巷弄的蝉鸣隔着窗户浅浅传来,屋内只剩游戏清脆的按键声与少年慵懒的说话声。
过了没多久,门外忽然传来几声轻重适中的敲门声。
顾轩游戏刚打到一半,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抬眼朝玄关望去,随口扬声:“来了。”
屋内还残留着新收拾好的清淡尘埃气息,阳光透过落地窗浅浅洒在地板上,安静得只剩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突兀的敲门声再次响起,不疾不徐,打破了一室静谧。
顾轩原本垂着眼,慢条斯理地整理着手边的杂物,闻言指尖微顿。他没有半分急切,周身的气场骤然沉了下来,清冷的寒意无声蔓延开来。
几秒的静默后,他才抬眼,漆黑的眼眸里覆着一层淡淡的疏离,没有一丝暖意。薄唇轻启,出声应答的声线冷硬低沉,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淡漠,没有半分起伏:“谁。”
话音落,他直起身,身形挺拔修长。拖鞋轻蹭过木地板,发出一道极轻的声响,步子不紧不慢,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冷淡,缓缓走向玄关。
客厅到玄关的距离很短,却被他走出了几分沉滞的沉默。
抬手握住冰凉的门把手,他微微用力,咔哒一声,门被顺势向内拉开。
门口静静立着一名女子,身姿纤细,正抬着眼,目光直直地落在屋内。
刺眼的自然光顺着门缝涌入,瞬间填满昏暗的玄关,清晰照亮了门外静静立着的人影。
女子身姿纤细单薄,一袭素净衣衫,衬得她愈发温婉纤弱。她微微抬着精致的下颌,澄澈的眼眸直直落在屋内顾轩的身上,目光温柔又忐忑,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局促。方才敲门的紧张还未彻底褪去,长长的眼睫轻轻颤着,如同受惊欲飞的蝶,眼底浅浅凝着一丝歉意与羞赧。
视线落下,她恰好看清顾轩方才整理东西的指尖旁,还稳稳放着一杯温水。透明的玻璃杯盛着澄澈的清水,温度恰好,是不烫不凉的适口温度,显然是他刚刚接好的。
这一刻,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骤然松了大半,眉宇间郁结的落寞悄然散去。她心知,顾轩素来冷淡寡言,性子执拗又疏离,向来不喜旁人打扰,今日她贸然上门,他没有闭门不见,还静静备好温水,便是默许了她的到来,亦是默许、谅解了她此前的过失。
心底翻涌着细碎的暖意与感激,她轻轻敛了敛眼底的局促,唇角压着一抹极浅、极真诚的弧度,声音轻柔绵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温柔,轻轻开口:“谢谢你。”
寥寥三字,轻轻落在寂静的空气里,藏着满心的真诚。愧疚与不安尽数散去,翻涌着细碎温热的感激与侥幸。林晚夕眼底泛起浅浅的柔光,压下心头所有纷乱的情绪,抬手轻轻接过那杯温水。指尖不经意间擦过微凉的杯壁,也堪堪避开了顾轩的指尖,细微的触碰让她耳尖飞快染上一层浅淡的绯色。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遮盖住眸底翻涌的情绪,声音轻软细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真诚又温柔:“谢谢你,。谢谢你愿意原谅我。”
字句轻轻落在凝滞的空气里,满是赤诚的谢意。
说完这句话,林晚夕根本不敢抬头去看顾轩清冷淡漠的神情。面对他太过安静深邃的目光,她心底的羞涩与局促瞬间放大,再也不敢多停留半分。
她攥着掌心细微的温度,身形微微一转,几乎是带着几分仓皇、落荒而逃的姿态,脚步轻快又仓促,匆匆转身回到了隔壁自己的房子里。
不过几秒的时间,方才立在门口的纤细人影便彻底消失,只留敞开的房门、晃动的微风,还有屋内依旧清冷无声的顾轩,独剩一室余温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