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楼顶层的房间里，冰湖上的风在窗外呼啸，却穿不透这层薄薄的玻璃。
伽百莉娜站在窗前，指尖轻轻触碰着冰冷的表面。她的手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刚刚在课堂上击溃了同龄人精神壁垒的少女。
身后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罗南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
“喝点热的吧。”罗南轻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从教室出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
伽百莉娜转过身，目光落在那杯冒着热气的茶上。她伸出手，将茶杯捧在手心。
瓷杯是烫的，茶水是滚烫的。
但她感觉不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层属于“人类”的皮肤。就在几分钟前，当马尔科姆的精神壁垒在她面前碎裂时，她以为自己会感到一丝快意，或者至少是一丝属于胜利者的傲慢。
但没有。
什么都没有。
没有愤怒，没有喜悦，没有怜悯，甚至没有那种属于人类的“情绪波动”。她看着马尔科姆跪倒在地，就像看着一片枯叶从树枝上飘落，看着一粒尘埃被风吹走。
她正在失去某些东西。
那些属于“伽百莉娜”的、属于“人”的部分，正在被某种更浩瀚、更冰冷的东西所取代。她不再是那个在地下室里会感到恐惧、在走廊上会因为被挑衅而愤怒的少女了。
她是“锚点”。
锚点不需要情绪，锚点只需要承载。
“我没事。”伽百莉娜放下茶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她看向罗南，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那是一个完美的、属于“人”的微笑，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寂静。
罗南看着她的眼睛，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说不清为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坐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正在变得越来越……不像人。
就在这时，海尔嘉推门走了进来，脸色凝重。
“伽百莉娜，”她压低了声音，“楼下有动静。三个教授，还有两个高年级的级长，正沿着螺旋楼梯上来。他们带着搜查令。”
克鲁姆也从阴影中走了出来，手中已经握住了魔杖，目光冷冽：“他们说是接到了举报，说塔楼顶层有‘违规使用危险黑魔法’的魔力波动。要强行搜查。”
罗南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在这里？埃里克刚走不到半小时！”
“不是埃里克。”海尔嘉摇了摇头，“是课堂上的魔力残留。马尔科姆的精神壁垒崩溃时，产生的波动太大了。那些老家伙虽然腐朽，但对这种级别的异常还是很敏感的。”
伽百莉娜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慌乱。
她甚至没有回头看那扇紧闭的门。
“他们不是来搜查的。”她的声音在狭小的房间里回荡，平静得令人毛骨悚然，“他们是来试探的。试探我是不是一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学生’，试探308号教室的‘绝对安全’是不是一个谎言。”
她站起身，走到房间中央那张空无一物的桌子前。
“海尔嘉，手稿上的古代魔文，你翻译到哪一段了？”
海尔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第三段……‘以血为引，以魂为桥，万物皆可为容器’。但我还没完全理解——”
“不需要完全理解。”伽百莉娜打断了她，“克鲁姆，塔楼外围的魔力节点，你能锁定几个？”
“三个。”克鲁姆毫不犹豫地回答，“一个在楼梯拐角，一个在窗台下方，一个在天花板。”
“很好。”伽百莉娜的目光扫过自己的同伴们。
罗南负责警戒门外。海尔嘉负责在关键时刻念出那段古代魔文。克鲁姆负责用魔力锁定节点，形成共振。
而她，是那个“容器”。
这不是一个人的战斗，这是他们六个人作为“旧神锚点”的第一次协同。
门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一声沉闷的撞击，那扇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强力的开锁咒轰然震开。
三个面色阴沉的老教授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如临大敌的高年级级长。为首的教授目光如电，死死盯着房间中央的伽百莉娜，魔杖已经举起，杖尖闪烁着危险的红光。
“伽百莉娜·——”
他的呵斥声刚刚出口，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他看到了
——房间中央，伽百莉娜静静地站在那里。她的左手边，海尔嘉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一段古老到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音节在空气中震荡。
她的右侧，克鲁姆的魔杖微微抬起，三道无形的魔力丝线精准地连接了房间内的三个节点。而罗南，正靠在门框上，用一种看戏般的表情，笑眯眯地看着他们。
伽百莉娜没有动。
她只是微微抬起了头，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俯瞰众生般的、绝对的漠然。
在那一瞬间，三个老教授同时感觉到了一股无法形容的重压从四面八方涌来。那不是魔力的威压，不是黑魔法的侵蚀。
那是规则本身。
就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大山，突然睁开了眼睛，看了他们一眼。
“当啷。”
为首的教授手中的魔杖掉在了地上。他的双腿不受控制地颤抖着，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身后的两个级长更是直接瘫软在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你们……”伽百莉娜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响起，不大，却像是直接在他们的大脑深处炸开，“打扰到我了。”
她没有动手。
她只是站在那里，让他们“看”到了自己。
看到了他们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对衰老的恐惧，对失去权力的恐惧，对被时代抛弃的恐惧。
三秒钟后，三个老教授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出了房间。那两个级长是被同伴拖出去的。
门被重新关上。
房间里恢复了寂静。
海尔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墙上，脸色苍白：“我……我刚才念的那段魔文，好像真的起了作用。”
克鲁姆收起魔杖，目光中多了一丝敬畏：“不是魔文的作用，是你。”他看向伽百莉娜，“你刚才……真的变成了‘容器’。”
罗南从门框上滑下来，走到伽百莉娜身边，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喂，你还活着吗？刚才那个眼神，吓死我了。”
伽百莉娜眨了眨眼。
那股浩瀚的、冰冷的“神性”如潮水般退去。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微微颤抖了一下。
“……我还在。”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属于人类的疲惫。
她走到窗边，再次望向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冰湖。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德姆斯特朗再也没有人敢把他们当作“学生”来看待了。
而她，也终于迈出了成为“容器”的第一步。
窗外，风雪更大了。
但伽百莉娜不再觉得冷。
因为她知道，在她的身后，有五个同样在黑暗中前行的人。
他们不是她的附庸。
他们是她的“锚”。
而她，是他们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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