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序谦正对着颜二叮嘱用药的剂量,听见动静猛地回头,就见颜爵已经踉跄着冲向卧室门,那截没拔完的输液管被甩在身后。
周序谦颜爵!你又做什么傻事去!
他急得把药盒往桌上一拍,推着颜二往门外赶。
周序谦你快跟上啊!
周序谦把你家主子给我拽回来!这液还没输完,疯了不成!
他太了解颜爵了,这副不管不顾的样子,十有八九又是为了韩冰晶。只是这孩子,就不能等身体好些再折腾吗?
颜二说出来是,颜爵站在玄关换鞋时,指尖还在发颤。没输完的药液顺着针头残留的血珠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他却像没看见似的,抓起外套就往门外走。
颜二boss!
颜爵回头看他,眼底还蒙着层药效未散的红雾,语气却带着冷意。
颜爵开车,去水清漓别墅区。
颜二看着他手背上还在渗血的针眼,急得额头冒汗。
颜二BOSS……您的液还没输完,周医生说您得……
颜爵废什么话。
颜爵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起来,带着压迫感。
颜爵现在就去。
颜二心里一凛,再不敢多言,转身快步走向车库。引擎发动的声音划破深夜的寂静,颜爵坐进后座,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背上的针眼。
那里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心里那股汹涌的渴望,他要立刻见到韩冰晶。
-
韩冰晶窝在客厅的L型沙发里,整个人陷进柔软的羽绒靠垫里,膝盖上盖着条米白色的羊绒毯。最近新上映的那部古装剧正演到高潮,花翎前几天眉飞色舞地安利时,她还笑对方沉迷狗血剧情,没成想自己看了一集就彻底栽进去。
此刻屏幕上的男主正单膝跪地,举着支鎏金簪子对女主许诺“一生一世一双人”,她嘴里叼着颗草莓味的硬糖,看得眼睛都不眨,桌前的零食袋堆成了小山,薯片、坚果、果冻挤得满满当当,连她最爱的小蛋糕都被挤到了茶几边缘。
“咔哒”一声,门锁转动的轻响被电视剧里的配乐盖了过去。水清漓换好鞋走进来,玄关的感应灯亮起来,照见他一身笔挺的深灰色西装,领带松了半截,眉宇间带着几分工作后的疲惫。
他一眼就看见沙发上那个被零食和剧情裹挟的身影,脚步放轻了些,走到单人沙发旁坐下,指尖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了敲。
直到男主的台词落下,配乐暂时停歇,韩冰晶才后知后觉地瞥见旁边多了个人,嘴里的糖还没化完,含混不清地问。
韩冰晶回来了?
眼睛却像被磁石吸住似的,又黏回了屏幕上。男主正低头吻向女主的发顶,镜头拉得极慢,连空气里都像飘着甜腻的粉。
水清漓没应声,只是从公文包里摸出两封烫金的红色信函。指尖一扬,“啪”地落在堆满零食的茶几上,红得刺眼的信封在五颜六色的包装袋里格外扎眼。
韩冰晶的视线终于从屏幕上移开,瞥了眼那信封,嘴角还带着看剧时的笑意。
韩冰晶谁结婚了?
韩冰晶我可不去,我最近忙的很。
她说着伸手去够遥控器,想快进看下一集,指尖却在触到信函的瞬间顿住了。
水清漓往沙发里靠了靠,双腿交叠,指尖搭在膝盖上轻轻摩挲。
水清漓颜爵的订婚宴。
“咯噔”一声,韩冰晶感觉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突然砸了下来,震得她耳膜发鸣。她拿起其中一封信函,指尖触到烫金的花纹,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肤爬上来。
信封正面没写名字,只印着行遒劲的毛笔字:“谨订于X月X日午时,为小儿颜爵与林时苒举行订婚宴……”她手指发颤地拆开信封,里面的卡片上,颜爵的名字和“林时苒”三个字并排落在一处,墨迹浓黑,像两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
韩冰晶哦。
她把信封随手扔回茶几,塑料包装袋被砸得发出轻响,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
韩冰晶那很好呗。
韩冰晶颜总都快奔三了,是该结婚收心了。
说着抓起一包鱼豆腐,撕开包装袋就往嘴里塞,嚼得用力,腮帮子都鼓了起来,却尝不出半点平时爱吃的香辣味。
水清漓看着她这副样子,心里的火“噌”地就上来了。明明眼眶都红了,还硬撑着往嘴里塞零食;明明手指都在抖,却装作满不在乎。
这丫头,跟她妈当年一个倔脾气。他想起前阵子颜爵还拉着他喝酒,说“要重新追回来。”,当时那小子眼里的光,亮得晃人,怎么转头就弄出这么个订婚宴?
脚踏两条船的渣男!等明天见了面,非得把他那身熨帖的西装揍出褶皱不可。
水清漓那……
水清漓刚想开口说“去看看也好”,就被韩冰晶猛地打断。
韩冰晶我不去。
她把鱼豆腐的包装袋揉成一团,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韩冰晶有什么好看的。
她实在没法想象,看着颜爵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接受祝福的场景,光是想想,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桌上的零食突然就没了滋味,屏幕上的男主女主还在腻歪,她却觉得那剧情假得可笑。
韩冰晶站起身,羊绒毯从膝盖滑落,她也没捡,只是扯了扯衣角。
韩冰晶哥,我去画室了。
韩冰晶有幅画还没画完。
水清漓看着她转身的背影,挺得笔直,却带着股说不出的僵硬,连脚步都比平时快了些,头也没回地进了画室,“咔哒”一声关上了门。他到了嘴边的话——“颜爵那边可能出了点事”终究没说出来。
这颜爵,真是个狗男人!害他妹妹这么难过,等着瞧!水清漓抓起桌上的两封红色信函,看都懒得再看一眼,起身走到垃圾桶旁,“扔”地一声丢了进去。红得刺眼的信封落在一堆零食包装袋里,怎么看怎么晦气,留在这儿,只会让冰晶更添堵。
韩冰晶重重地摔进画室那张老旧的藤椅里,藤条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
画室的百叶窗没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正落在画架上那幅未完成的肖像上。
画上是颜爵。彼时他穿着件烟灰色的羊绒衫,领口随意地敞着,正坐在书房的窗边看文件。阳光在他睫毛上投下浅影,她当时觉得这光影难得,握着画笔就不肯放。如今看来,倒像是个笑话,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盯着画布上颜爵的眉眼,那线条是她描摹过无数次的熟悉,可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闷得发慌。突然就想起,每天他还总让沈特助每天送一大束新鲜的花来,红的、粉的、白的,轮番着换,说是怕她看腻了。
此刻想来,倒像是一场精心编排的嘲讽。
韩冰晶骗子。
她低声骂了句,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刚出口就散了。指尖却在这时不小心蹭到了画布上未干的颜料。
画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笃笃的声音打破了室内的沉寂。水清漓端着一杯热牛奶走进来,杯壁上氤氲着淡淡的热气。他见韩冰晶一动不动地对着画架发呆,眼神空洞得吓人,便把杯子往旁边的小桌上一放,发出轻微的碰撞声,随后叹了口气。
水清漓今晚吃了不少零食吧,喝点热的暖暖胃。
韩冰晶没回头,只是伸出手,拿起画笔在调色盘上胡乱地搅着。红的、黄的、蓝的颜料被她碾在一起,渐渐变成一团浑浊的灰,像极了此刻她心里的颜色。
韩冰晶谢谢哥。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听不出什么情绪。
水清漓在她身后站了会儿,目光不自觉地落在那幅肖像上。画里的人他认得,是颜爵。前阵子那人还表现得对冰晶上心得很,三天两头让身边的助理往家里跑,手里提着的不是冰晶的蛋糕,就是花。
怎么转脸就闹出个订婚宴来?他心里早把颜爵骂了八百遍,可看着妹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又实在不忍心再说重话。
水清漓或许……有什么误会?
他斟酌着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不信的迟疑。
韩冰晶误会?
韩冰晶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嗤笑一声,手里的画笔猛地往调色盘上一扔,溅起的颜料星星点点地落在白色的画布边缘。
韩冰晶红帖子都发出来了,字写得清清楚楚。
韩冰晶颜爵和林时苒,还有什么误会?
她想起刚才在客厅看到的那张请柬,颜爵的名字旁边,端端正正地印着“林时苒”三个字,笔画工整,像是刻在石头上的定论,任谁也改不了。
韩冰晶他颜爵要订婚,跟谁订,跟我有什么关系?
话虽如此,眼眶却还是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一股酸涩感顺着鼻梁往上涌,模糊了视线。她想起高中毕业那年,他因为犯了错误关在老宅,不许出门。她翻遍了附近所有的蛋糕店,才找到他最爱的那款黑森林。
隔着铁栅栏塞给他时,他说“等我出来带你去看海,看日出。”她信了;他说“这辈子只跟你喝交杯酒”,她也信了。
水清漓看着她强装坚硬却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一阵疼惜。他走上前,伸手将画架转了个方向,让她正对着自己。
水清漓当年你突然离开,这里面的事情我不清楚。
水清漓但我知道,多少和颜爵有关。
水清漓如今他这样欺负你,算什么东西?
水清漓哥哥明天就去御景馆,把他给你带来,让他跪在你面前道歉!
韩冰晶看着哥哥满脸怒容的样子,反而笑了,只是那笑容里带着浓浓的苦涩,比哭还难看。
韩冰晶不用。
韩冰晶就这样吧,和他彻底断了,挺好的。
水清漓还想再说些什么,韩冰晶却先开了口。
韩冰晶哥,我下楼把那些不要的画筒扔掉,占地方。
水清漓看着她眼底的决绝,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好嘱咐道。
水清漓好,扔完赶紧回来。
水清漓外面风大,冷。
韩冰晶走到门前,弯腰抱起堆在角落里的那堆画筒。
韩冰晶哥哥,你早点休息吧。
韩冰晶我很快回来。
水清漓看着她抱着画筒离开的背影,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心里堵得厉害。他在原地站了许久,直到画室里只剩下月光和那幅未完成的肖像,才转身默默地回了卧室。
韩冰晶抱着那堆画筒走出画室,走廊里的灯光有些昏暗,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画筒里装着的,都是她15岁开始为颜爵画的画,从青涩的素描到细致的油画,每一张都记录着曾经的心动与欢喜。
她一步步走下楼,脚步有些沉。客厅里还亮着一盏小灯,垃圾桶就放在玄关旁,敞着口,那封红色的请柬露在外面,烫金的“囍”字在暗处闪着光,扎得她眼睛生疼,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
她没心思把垃圾袋单独拎出来,就着垃圾桶里的废纸,一并拢进袋子里。动作有些急,塑料袋摩擦着发出“沙沙”的声响,在这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拎着袋子走到门口,拉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风就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带着冬日的凉意,刮得她脸颊发麻。她下意识裹紧了身上的羊绒披肩,却挡不住心里的寒意。
院子角落放着个垃圾桶,铁皮的,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她走到跟前,看着怀里的画筒,犹豫了好一会儿。指尖划过最上面那个画筒的边缘,那里还留着她之前写的标签。
“篮球场”
墨迹早就干了,可摸着还是觉得硌手。最终,她闭了闭眼,像是做了个艰难的决定,猛地抬手,将那些画筒一股脑地塞了进去。“咚”的一声闷响,画筒撞在桶壁上,像是在和过去做最后的告别。
手里还拎着那个装着请柬的垃圾袋,她又犹豫了片刻,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风更大了些,吹起她额前的碎发,迷了眼。她抬手想把头发别到耳后,余光却瞥见不远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旁靠着个男人,身形挺拔,正低头抽着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映得他周身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烟雾。
只是一个背影,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被路灯拉得颀长。可那微微侧着的肩线,那只夹着烟的手的姿态,甚至是他靠在车身上的慵懒感……韩冰晶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呼吸都滞了半秒。
像……好像是颜爵。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浑身一僵,连指尖都开始发冷。怎么可能是他?这个时间,他该和林时苒在床上打情骂俏,怎么会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