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凝固的冰,韩冰晶的话像一把淬了冷的刀,直直插在两人之间。
颜爵的喉结在颈间滚动了两下,那弧度像是吞咽下滚烫的砂砾。方才松开的拳头不知何时又攥紧了,指腹深深嵌进掌心,压出几道泛白的月牙,那点疼却远不及心口的钝痛。
他看着她泛红的眼眶,那里面有倔强,有疏离,唯独没有了从前看他时的光。
他不懂,真的不懂。阿冰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从她消失无影无踪只身离开。他翻遍了过往的每一个细节,想了好久好久,想到太阳穴突突直跳,也没能想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答案。
颜爵你的伤……
他张了张嘴,声音刚冒头就被自己强行咽了回去。舌尖尝到一丝铁锈味,才惊觉是咬到了下唇。是啊,分手了。连一句最简单的关心,如今都成了越界的冒犯。
韩冰晶别过脸,视线死死钉在地板上的纹路。
韩冰晶我会自己换药。
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半分情绪,却偏生带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
颜爵阿冰。
颜爵唤她,声音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颜爵被绑架的事还没查清楚,对方敢动你一次,就敢有第二次。
颜爵留在御景馆,我能保证你的安全……
垂下眼睫,掩去眸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能让她留下的理由了。他不敢说真相,只能用拙劣的谎言来掩盖真相。
昨晚知道她失踪消息的那一刻,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那种铺天盖地的绝望,他再也不想经历了。
韩冰晶颜总费心了。
韩冰晶倏然抬头,眼底的冰棱直直刺向他,语气里的尖刺几乎要扎破空气。
韩冰晶我水家还没落魄到需要前男友保护的地步。
“前男友”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砸在颜爵心上。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尖锐的疼,从心脏蔓延开来,顺着血管流遍四肢百骸。
他望着她紧绷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恍惚间却想起很久以前。那时她也是这样坐在这张餐桌旁,穿着他的宽大衬衫,赤着脚晃悠着脚丫,凑到他耳边软软糯糯地撒娇,说是御景馆是她的,要一辈子赖在御景馆,赖在他身边不走了。
那时候她眼里的光,亮得像是把整个星空都揉碎了,一点点撒进了他的眼底。
颜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与痛苦尽数褪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沉。
颜爵我让司机送你去。
韩冰晶明显愣了一下,长睫颤了颤,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轻易松口。她原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各种方法把她留下来,哪怕是耍赖也好。
他没再看她,转身往玄关走,步伐快得有些踉跄,像是在逃,逃开她那双写满质疑与冰冷的眼睛。手碰到黄铜门把时,指腹传来冰凉的触感,他却又顿住了,背对着她,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颜爵桌上有药,按时吃。
颜爵岑姨回来会给你做糖醋排骨,她一直记着你爱吃。
说完,不等她回应,“咔哒”一声轻响,门被轻轻带上。
韩冰晶僵在椅子上,指尖还残留着粥碗的温热。直到门外传来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由近及远,最终消失在寂静里,她才缓缓低下头。
白瓷碗里的枸杞沉在碗底,泡得发胀,像一颗发涩的、咽不下去的眼泪。她拿起勺子,用力往碗底戳了戳,想把那点碍眼的红搅碎,眼泪却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啪嗒”一声落在瓷碗上,溅起细小的水花,晕开一圈圈涟漪。
她走进颜爵房间,看到窗台上被摆放整体的玩偶,墙上的抽象画都是她瞎画的,墙角还有摆放的大熊。
她咬着唇,将脸深深埋进臂弯,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明明是他背叛了自己,是她铁了心要走,是她先说出的分手,为什么心脏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块,风一吹就疼得厉害,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颜一在楼下等了整整半小时,才见韩冰晶从玄关走出来。她换了身颜爵为她准备的衣服,简单的白色毛衣配牛仔裤,脚踝处缠着厚厚的纱布,走路时还有些不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虚浮得很。
颜一韩小姐,颜总吩咐了,直接送您去水先生那里。
颜一恭敬地打开后座车门,目光不经意扫过她的脚踝,又很快低下头。
韩冰晶点点头,弯腰坐进去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副驾驶座,那里放着一个粉色的药盒,是她用了很多年的那款去疤膏。
车窗外,御景馆那扇雕花铁门缓缓关上,繁复的花纹在晨光里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道界限,将那个有过太多欢笑、太多争吵、太多温存的地方,彻底隔绝在了身后。韩冰晶别过脸,望着窗外飞逝的街景,眼眶却一点点红了,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眼角滑落,滴在毛衣的袖口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而此时的颜氏集团顶层办公室,颜爵站在落地窗前,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燃了半截,长长的烟灰摇摇欲坠,烫得他指尖发麻也没察觉。
手机屏幕亮着,是颜一发来的消息:“颜总,韩小姐已安全到水先生家。”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又被他按亮,反复几次,才忽然将烟摁灭在水晶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轻响。他拿起搭在沙发上的黑色外套,转身往外走。
沈特助颜总,十一点还有个跨国会议,对方的高管已经在会议室等着了……
沈特助捧着文件追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颜爵推迟。
他声音冷硬,不带一丝温度。
颜爵我要见到李坤和陶安安。
颜爵立刻去。
电梯下行时,镜面映出他紧绷的侧脸。他摸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翻到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那串数字像是带着某种魔力,吸引着他按下,可想起韩冰晶方才那双冰冷的眼睛,他最终还是用力按灭了屏幕,将手机揣回口袋里。电梯门打开,他大步走出去,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
陶安安的脚步轻快得像踩着风,钥匙插进锁孔时,指尖还带着抑制不住的雀跃。她几乎是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推开门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韩冰晶摔倒时那瞬间的狼狈。
丝绸裙摆沾了灰,发髻散乱,尤其是在她摔倒那双总是含着傲气的眼睛里闪过的惊惶,让她积压了近十年的怨气终于找到了宣泄口。
高中时的韩冰晶永远是众星捧月的焦点,成绩拔尖,家世显赫,连走路都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陶安安总觉得那是对自己的无声嘲讽,凭什么同样穿着校服,韩冰晶就能被老师另眼相看,被男生偷偷议论。
如今好了,听说那场宴会上人来人往,这件事很快就会发酵。韩冰晶在宴会献丑的消息怕是很快就传开了,用不了多久,这位高高在上的大小姐就会变成人人唾弃的笑柄。
陶安安想着,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喊“爸、妈”的声音都比往常甜了几分。
然而客厅里一片死寂,没有熟悉的回应。陶安安愣了愣,探头往里望。明明是响晴白日,厚重的窗帘却拉得严严实实,只漏进几缕惨淡的光,把家具的影子拖得又长又暗,整栋房子像被抽走了生气,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落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