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在两节课后,方佑铭还是硬着头皮背上书包上学。
绕过七拐八拐的田埂道,昨夜下了雨,乡间小路泥泞湿滑不太好走,方佑铭只好抓着荒山疯长支出的树丫,一步一步向前挪。
梅雨季闷热,潮湿,令人心烦。他呼吸着乡野间的土腥味,算着自己还有多久毕业。
他想快点带着姐姐远走高飞,离开这个封锁困扰他的地方。他想去打工,可别人看他细胳膊细腿的,连洗碗都不肯收。
一直熬到学校大门口。沙哑的广播里放着“童年”。可大门内却没什么声,方佑铭又转念一想,自己不在他们找不到乐子自然就被抓去写作业了。
身上衣服几近湿透,方若柠一大早就去找学校了,他家破伞也只有一把。
他刚上一级台阶,大门有魔力般猛被踹开,紧接着一个人猛向他身上倒去。他下意识抬手接住,脚一扭也差点从楼梯上摔下。
那人喘着粗气却嘴里不断喊着:“明明是他们的暴行!为什么受苦的却是我们!你们作为老师到底有没有教书育人的本事!!!”
可不管她怎样嘶吼 学校的大门却是紧紧闭着。
“姐姐……算了吧。”方佑铭抱着她安慰。
方若柠摸上他的小脸,“是姐姐没用,等姐姐找到工作就带你离开这。”
“嗯。”
等方若柠离开,方佑铭见看不见对方人影才推开学校大门。
与此同时,推门的吱呀声和水桶极速落下的脆响一起落下。
方佑铭只感觉后脑勺一阵钝痛,接下来就是单薄布料粘在身上的恶心触感,最后才是刺骨冰凉的冷。
这一幕发生的太突然,方佑铭是怎么都没料到。他本以为对方见姐姐来后会稍微收敛些,却没想到那些人竟会在老师眼皮子底下猖狂。
他湿答答的头发被人一把攥紧,接下来就是一阵风呼啸而过。
“啪!”又清又脆。
方佑铭像破布似的扇倒在地 头磕在铁桶上又是一声。
耳边伴随着一阵又一阵的耳鸣和头顶的刺痛。周遭传来数不清的嘲弄似地狱的恶鬼。
“快看快看!!他真是没用!哈哈!”
“啧啧啧,他这种人还不如死了呢,活着也是遭罪。”
“你懂什么?他活着痛苦,我们快乐就好了!”
周遭的热闹声一声高过一声,方佑铭痛苦的喘着气 随后撑着手站起,想挪回教室。
“想去哪啊小方同学?”这时有一人拉住他的手臂,抬起脚就猛踹向他后腰,方佑铭腿一软一头栽倒在一旁的洗水池前。
“哎呀,我怎么这样不小心,把我们小方宝贝摔伤可怎么办?”那人带着人走上前,用脚尖抬起他的脸,“啧,脸脏了,那么作为你的好同学,我来帮你擦干净,顺便洗洗你这身穷酸味!!!”
说完 那人招手要来管子,扭开水龙头,冰冷刺激带有腥臭的液体如针般插进他的皮肤,他拼命想用手挡,却被两个人架住。那水流顺着他的鼻腔流入他的肺,呛得他连连咳嗽,像鱼一样拼死挣扎。
可鱼不会被水溺死。
等他扑腾几下不动了,对方才甩开他,吹着哨子,踩着欢快的步,学校内歌声没有停,那伙人也跟着唱,“没人知道为什么,太阳下到山的那一边,没有人能告诉我,山里有没有住着神仙……”
歌声渐行渐远。
方佑铭挣扎几下才爬了起来,脑子里嗡嗡的响,歌声刚好播到最后一段。童年算是他姐从小给他唱到大的,也是他最喜欢的民谣。
他神情呆滞跟唱,“盼望着假期,盼望着明天……盼望长大的童年。”
可如果长大了就会被欺负,那还会有人期盼长大后的日子吗?
方佑铭爬起身,走出了学校大门。
路过窗边时,他透过破旧的木制窗望见自己的课桌,还是被踢到垃圾桶的一角,上面还是熟悉的涂鸦文字。
他没管,径直出了学校。
一路神游的在村子里逛,身边几辆三轮车路过,拉着丰盛的水果,对方带着斗笠,披着雨衣,侧眼瞧着他这个落汤鸡,“狗子,怎么不打伞?”(狗子是带有不尊重的称呼)
方佑铭没说话,那人见热脸贴了冷屁股,不高兴的啐了口,骑车离开时还特意加大马力贱起泥点子。
他又往前走了半个多小时,雨也渐渐停了。过了半晌,他回过神,发现自己竟走到了火车隧道这。
感叹自己是被欺负的多了,刚要转身离开,就听见隧道传来细腻悠长的歌声。
对方也在唱童年,音调却不似原本的欢快跳脱,反而有一股子的忧伤味,很是诡异。
“谁?”他转头朝里面问道,空旷的回声一阵悠长过一阵,他有些好奇,顺着管子往隧道深处进。
他视力好,即使黑黢黢一片也看得清。他进到最里面,洞内散发着一股子雨后沁心的泥腥气,手掌抚摸上潮湿松动的石壁,滚动的微小石子掉落在他破旧的鞋上,随即隐入水洼。
“有人吗?”方佑铭对着石头喊,又把耳朵蹭到石头缝里听声音。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期盼长大的童年。”缝里最后一句结束,声音也戛然而止。
方佑铭感叹奇怪,他挠挠脑袋刚要离开,一转身就猛对上一张脸。
在黑暗中他能清晰的看见——那脸白得格外突兀,嘴角弯弯好似在笑。
“啊啊啊!”方佑铭被吓得魂都掉了,推开他就想跑,肩膀却被一股大力扳住,一股寒意涌上背脊。
真的冷,不是平常刺骨的冰水 而是一种弥漫进心里的凉。
他是真被吓到了,身子保持僵持一动不敢动。
接着身后那人开口,“你也会唱这首歌?”
冷,还是无尽的冷。
方佑铭害怕的颤抖,颤颤巍巍的回答:“会…会一点。”
他感觉那人鼻尖嗅着他,“你在发抖?你很冷吗?”那声音继续问,那种寒气也愈来愈近,几乎是要贴在他身上。
方佑铭沉不住气的大叫挣扎,那诡异力道消失的瞬间, 他几乎疯叫着跌跌撞撞的摔出隧洞,隧洞里喘着空灵的回声,方佑铭再跑出来时已是月明星稀。
他来不及想那么多,青紫的手臂撑在运输管道上喘气。
气息稳定后,他才飞奔回了家。只不过出洞口时他下意识的往回看。
他记得外婆还在世的时候就告诉他,半夜走路千万莫回头,不然就会有脏东西缠上你。
可他现在是在跑,不是在走。
回头后脚步就和灌了铅似的软倒在地上,他鼻涕眼泪沾了满脸,狼狈的往前爬——洞口站着个人正盯着他没什么表情。
“我去!”方佑铭第一次被吓出脏话,他感觉身体都要被抽空,可人的求生欲就是那么强。他连滚带爬的跑回家,刚回到家后全身力一软跌倒在地板,脑子一麻直接晕了过去。
晕过去前,脑海中还浮现着那人惨怖苍白的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