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箱的滚轮碾过老巷青石板路时,发出单调的声响。白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熟悉的朱漆门,门楣上的梧桐枝桠探过来,叶子在夏末的风里沙沙作响,像谁在低声说着什么。他皱了皱眉,心里莫名地空了一块,像被蛀虫啃过的木头,只剩下边缘模糊的缺口。
“走了啊,到了那边记得打个电话。”母亲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惯常的絮叨。白砚“嗯”了一声,没再回头。他总觉得这趟离开和往常的开学不同,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永远留在这座城市里,可具体是什么,又说不上来。
背包里的录取通知书被他折得整整齐齐。北方的大学,离海很远,离这条住了十八年的巷子也很远。填志愿时,他几乎是凭着一股冲动选了那个城市,好像有个声音在说“离这里远一点”,可真到了要走的时候,脚步却沉得像灌了铅。
公交车驶过跨江大桥时,他望着窗外倒退的风景,目光落在江边那片熟悉的滩涂。记忆里似乎有过一个画面:夕阳把江面染成金红色,有个穿白裙子的女孩蹲在水边,指尖轻点水面,涟漪一圈圈漫开,像她裙摆上的褶皱。可那女孩的脸是模糊的,像被打湿的宣纸,晕开一片浅淡的白。
“同学,到终点站了。”司机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白砚扛起背包下车,站在长途汽车站的站牌下,突然转身往反方向走。他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双脚像有自己的意识,沿着海岸线的公路,一步步朝着那个藏在记忆碎片里的方向挪。
海风带着咸腥味扑过来时,白砚才惊觉自己走到了青岛的海边。还是那片沙滩,还是那片翻涌的蓝,连礁石的形状都和记忆里某个模糊的片段重合。他脱了鞋踩进沙子里,温热的触感从脚底漫上来,心口却猛地一抽,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有情侣在不远处拍照,女孩笑着躲进男孩怀里,发梢沾着的海水在阳光下闪着光。白砚看着他们,喉咙突然发紧。他好像也这样抱过谁,在这片沙滩上,怀里的人很轻,体温比常人低一点,说话时带着海风的气息,声音软得像棉花糖。
“……喜欢……”
一个模糊的音节从记忆深处钻出来,像被海浪冲上岸的贝壳,残缺不全。白砚捂住耳朵,可那声音挥之不去,跟着海浪的节奏,一遍遍在他脑子里撞。他记得有过一个吻,很轻,带着海水的咸味,落在唇上时,他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还有对方急促的呼吸,像易碎的玻璃珠,轻轻一碰就要碎。
“到底是谁……”他低声问,声音被风吹散在浪涛里。
夕阳开始往下沉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拖在沙滩上,像一条找不到尽头的路。白砚沿着海岸线往前走,脚印被潮水一遍遍漫过,又一遍遍冲散,就像他脑子里那些抓不住的碎片。他走到当年他们坐过的那块礁石旁,坐下时,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缝里的贝壳。
有个小女孩跑过来,手里举着一只断了翅的蝴蝶风筝,奶声奶气地问:“哥哥,你见过放风筝的姐姐吗?她的风筝是蓝色的,翅膀上有亮晶晶的东西。”
白砚的手指猛地顿住。蓝色的翅膀,亮晶晶的东西……像被电流击中,他突然想起什么,又什么都抓不住。他看着小女孩手里的风筝,那断了的翅膀垂下来,像被雨水打湿的蝶,再也飞不起来。
“我不知道。”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抖。
小女孩跑开后,沙滩渐渐安静下来。潮水退了又涨,舔舐着他脚边的沙子,留下一圈圈白色的泡沫。白砚突然站起来,对着翻涌的大海张开嘴,喉咙里发出破碎的音节。他想喊一个名字,一个藏在记忆最深处、被海水浸泡得发涨的名字,可那两个字像被堵住了,怎么也冲不出来。
“啊——!”
只有一声嘶哑的叫喊,混着海浪声,撞在礁石上,又弹回来,碎成一片呜咽。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沙滩上,瞬间被吸干,连一点痕迹都没留下。白砚捂住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阵尖锐的疼,比任何一次摔倒、任何一次被责骂都要疼。
他知道自己忘了很重要的人,很重要的事。那些被遗忘的碎片像玻璃碴,藏在记忆的褶皱里,时不时扎他一下,提醒他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不是凭空出现的。可他就是想不起来,想不起那张脸,想不起那个名字,想不起为什么站在这里,眼泪会像断了线的珠子。
海浪还在拍打着沙滩,一遍遍,一声声,像在重复一个无人听见的名字。白砚望着漆黑的海面,直到最后一点夕阳沉入水底,把他的影子彻底吞没在夜色里。他转身离开时,脚步踉跄,背包带子从肩上滑下来,他也没去扶。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学校了吗?记得把被子晒一晒。”
白砚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指尖悬在输入框上,最终只回了一个“嗯”。他抬头望向北方的方向,那里没有海,没有沙滩,也没有那个被遗忘的名字。
或许这样也好,他想。把所有的疼和空都留在这片海里,留在这座城市里。
只是走了很远之后,他还是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夜色中的海面泛着微光,像谁散落了一捧碎掉的星星。风穿过他的衣领,带着一句模糊的、被海浪磨得只剩下尾音的话——
“……记一辈子……”
记一辈子什么呢?
白砚摸了摸心口那个空洞的位置,加快了脚步。有些答案,或许永远都找不回来了。就像被海浪卷走的贝壳,沉入深海,再也不会被冲上岸。
好啦,这次就到这,一共是1945个字,拜拜˙Ⱉ˙ฅ啦

太阳里的夏天,准备完结了,就在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