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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太阳里的夏天

重症监护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像初冬的第一场雪,落在温阮苍白的脸上。她已经昏迷三天了,睫毛安静地垂着,像停在花瓣上的蝶,连呼吸都要靠呼吸机的节奏来带动,微弱得让人心慌。

手腕上空空的,那道常年戴着手链留下的浅痕,在灯光下清晰可见。护士每次给她擦身时,指尖划过那道痕迹,都会下意识地顿一下——像在触碰一个已经消失的秘密。

没人知道,昏迷中的温阮,手指会在深夜无意识地摩挲着手腕。

不是痒,也不是疼,更像一种本能。像小时候攥着玻璃弹珠的力度,像数着药片时的专注,像在青岛海边,攥着白砚衬衫的执拗。

她在找那条蝴蝶手链。

找那个被她留在白砚抽屉里的、带着八年温度的银链。

意识像是漂浮在深海里,时而清醒,时而模糊。她能听到呼吸机的“滴滴”声,像海浪拍打着礁石;能感觉到有人在轻轻抚摸她的额头,是奶奶的手,带着熟悉的肥皂味;还能闻到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得让她想皱眉头。

可她睁不开眼。

眼皮重得像粘了胶水,无论她多用力,都只能看到一片混沌的黑暗,像旧巷里没有路灯的夜晚。

黑暗里,总有一些碎片在浮动:

是七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的午后,白砚举着一条蓝蝴蝶手链,蹲在她面前,鼻尖上沾着灰,笑得像个偷到糖的孩子:“给你的,用弹珠换的。”

是十三岁的秋天,她坐在病房的窗边,看着地图上被红笔圈住的乌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链,对着空气说:“等我好了,就去这里。”

是上个月的晚自习,白砚把笔记本递给她,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两人同时缩回手,耳根都红得像樱桃。

是青岛的海边,风很大,他替她拢头发时,她脱口而出的“我喜欢你”,和他骤然收紧的拥抱,带着阳光的温度。

是沙滩上的吻,咸涩的海风里,他说“记一辈子”,眼里的光比朝阳还要亮。

那些碎片像电影画面,一帧一帧在她脑海里闪过,带着声音,带着温度,带着清晰的痛感。

她想抓住它们,像抓住救命的稻草。可手指刚伸出去,画面就碎了,散成无数光点,像被风吹走的蒲公英。

“白砚……”

她在心里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现在在做什么?

在上课吗?还是又去医院找她了?

奶奶有没有告诉他“别等了”?

他会不会生气?气她把他一个人丢下,气她的不告而别,气她连一句像样的“再见”都没说?

如果……如果还有力气,她想告诉他:

对不起,没能陪你去乌镇;

对不起,把蝴蝶手链还给你,不是不想要,是想让它替我陪着你;

对不起,说了“我喜欢你”,却不能陪你走下去;

对不起,让你记一辈子,却只给了你这么短的时光。

还有……

谢谢你。

谢谢你找了我八年。

谢谢你替我记笔记,替我挡掉长跑,替我把温水晾到刚好的温度。

谢谢你画了那么多画,许了那么多愿,给了我一个像糖一样甜的春天。

谢谢你说“我也是”,让我知道,喜欢一个人,原来是这么好的事。

这些话在她心里盘旋,像一群被困住的蝶,想飞出去,却找不到出口。

呼吸机的声音突然变得急促起来,“滴滴”的警报声刺破了病房的寂静。温阮感觉到有人在碰她的手,是护士的手,戴着橡胶手套,冰凉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寒颤。

“血压下降!”

“心率异常!”

“准备除颤!”

嘈杂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像无数根针在扎。她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像被一只大手攥住,连呼吸都变得奢侈。

她知道,自己可能真的要走了。

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梧桐叶,像一只挣脱了手链的蝴蝶,要飞往那个没有疼痛,没有告别的地方。

最后一刻,黑暗里突然亮起一道光。

光里站着白砚。

他是十七岁的样子,穿着干净的白衬衫,站在青岛的海边,对着她笑。海风扬起他的衣角,像振翅的蝶。他朝她伸出手,掌心温热,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温阮,过来。”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像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落在她的心上。

温阮看着他伸出的手,突然笑了。

她想,这样也好。

至少在最后,她看到的,是他笑着的样子。

她慢慢抬起手,想抓住他的手。

指尖快要碰到的瞬间,眼前的光突然灭了。

像被吹灭的蜡烛,像耗尽了电量的灯泡,像她手腕上空空的痕迹。

彻底的黑暗,终于将她吞噬。

……

白砚是在三天后接到消息的。

不是温奶奶打来的,是班主任。老师的声音很沉,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白砚,你……还好吗?温阮她……”

“她怎么了?”白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这三天,他每天都去医院,每天都被拦在重症监护室外,每天都只能隔着那扇冰冷的玻璃,看她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

他已经习惯了这种等待,习惯了这种无力。

“温阮她……今天早上五点零二分,走了。”

“走了”两个字,像两颗生锈的钉子,狠狠钉进白砚的心脏。

他握着电话,站在教室的走廊里,阳光落在他身上,暖得像假的。周围有同学的说笑声,有老师讲课的声音,有风吹过梧桐叶的沙沙声,可他什么也听不见。

世界突然变成了静音模式。

只有那两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响:

走了。

走了。

走了……

她真的走了。

没有等他,没有去乌镇,没有把蝴蝶手链重新戴回去,没有兑现那些关于未来的约定。

她像一片被风吹走的叶,像一只飞走的蝶,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白砚慢慢蹲下身,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手里还攥着那个丝绒盒子,盒子里的蝴蝶手链硌得他手心生疼,疼得他终于忍不住,发出了像困兽一样的呜咽。

他想起重症监护室外,温奶奶红着眼说“别等她了”;

想起隔着玻璃,她苍白得像纸的脸;

想起她留在他抽屉里的纸条,只有三个字:“对不起”;

想起她最后摩挲着手腕的动作,像在找什么……

原来那时,她就已经在跟他告别了。

那条蝴蝶手链,她留给他,是想让他记得她;

她说“别等了”,是想让他忘了她;

她最后摩挲手腕,是在想念那条陪了她八年的链,想念那个送她手链的少年。

她把温柔和残忍,都留给了他。

白砚捂着脸,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他从没想过,失去一个人,会是这样的感觉。

不是撕心裂肺的痛,是钝钝的、持续不断的疼,像被人生生剜掉了一块,空得发慌,冷风从那个缺口灌进去,冻得他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他想起青岛的海,那么蓝,那么大,却没能留住她;

想起沙滩上的吻,那么甜,那么真,却成了永远的回忆;

想起她红着眼说“记住今天”,原来她早就知道,今天会是他们最后的晴天。

白砚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点开相册。最新的一张照片,是青岛的日出,金红色的海面,像融化的糖浆。再往前翻,是温阮在樱花树下的笑,是她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是他们在梧桐树下的自拍,肩膀挨着肩膀,笑得像个孩子。

他一张一张地看,手指划过屏幕上她的脸,冰凉的玻璃硌得指尖发麻。

最后,他停在一张照片上。

是他偷拍的。

青岛的海边,温阮背对着他,站在浪花里,裙摆被风吹得鼓起,像一只展翅的蝶。远处的朝阳刚刚升起,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他的脚边。

照片里的她,好像下一秒就要回头,对着他笑,说“白砚,快来”。

可她永远不会回头了。

白砚把手机紧紧按在胸口,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终于明白,温阮为什么要把蝴蝶手链留给她。

因为蝴蝶飞走了。

飞到了那个他们没来得及去的乌镇,飞到了那个有极光的远方,飞到了所有她在地图上圈过,却没能踏上的土地。

而他,只能留在原地,守着这条空荡荡的手链,守着那些破碎的回忆,守着一个永远不会实现的约定。

走廊的尽头,传来上课铃的声音,清脆得像玻璃破碎。白砚慢慢站起来,擦掉脸上的眼泪,把丝绒盒子小心翼翼地放进校服口袋里,像在守护一个易碎的梦。

他要回去上课了。

像温阮希望的那样。

好好学习,好好生活,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永远地消失了。

像青岛海边的浪花,退去了,就再也不会回来。

像手腕上的蝴蝶手链,飞走了,就再也不会停驻。

像那个站在梧桐树下,对他笑的女孩,不见了,就再也不会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蝴蝶终究是飞走了。

带着他们的秘密,他们的约定,他们短暂却滚烫的青春,飞向了那个没有疼痛的远方。

只留下他,和那条空荡荡的手链,在原地,守着一个永远不会醒来的梦。

梦里,青岛的海永远蓝,朝阳永远暖,她永远笑着,对他说:“白砚,我们去看海吧。”

这次就到这吧,一共是3120个字,拜拜(。・∀・)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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