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安府的雨在午后停了。
吴岩和吴小岩混在逃难的人群中,沿着西大街疾行。街道两侧的店铺纷纷上板,门缝里透出惊恐的目光——方才八道暗紫光柱冲天而起的异象,已吓得百姓关门闭户。偶尔有巡街的甲士匆匆跑过,但他们顾不上盘查行人,只顾着朝城东方向集结。
“节点倒计时还剩二十二小时。”吴小岩压低声音,校服外罩着从晾衣竿顺来的粗布衫,“城西赌坊……老吴,咱们真要去那种地方?”
吴岩没答话。他攥着修复后的玉簪,簪身的螺旋纹在袖口下微微发热,像在指引方向。怀表的倒计时功能已经激活,表盘内侧的数字正一秒一秒地跳动,每跳一下,簪身的温度就升高一度。
转过街角,一座三层高的木楼突兀地立在巷尾。楼檐下挂着褪色的金字招牌——“如意坊”,门楣两侧贴着副对联,上联“赌天赌地赌人心”,下联“输钱输命输轮回”。横批是块空白的木板,但仔细看,木板上用极淡的墨迹写着两个字:“熵门”。
“这名字……”吴小岩喉咙发干,“STF在大楚的分舵?”
吴岩推开门。门轴发出尖锐的呻吟,大堂内烟雾缭绕,十几张赌桌前坐满了人。但所有人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手握骰盅,悬在半空,像被按了暂停键。连赌桌中央的骰子都凝固在半空中,六点的红漆在烛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唯一能动的是柜台后的账房先生。他戴着老花镜,手里拨弄着算盘,珠子上下滑动却没有声响。听到门响,他头也不抬,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客官是来赌钱,还是来赎命?”
“来找人。”吴岩亮出玉簪。
账房先生的算盘停了。他缓缓抬头,老花镜后的眼睛浑浊,但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蓝:“原来是‘钥匙’到了。掌柜等您很久了,三楼雅间请。”
楼梯是活的。
每踩一级,脚下的木板就渗出暗紫色的黏液,黏液里浮出细小的晶石颗粒,在昏暗中闪着磷光。吴岩数着台阶,共二十四级,每级台阶侧面的木纹里,都嵌着粒米粒大的晶石——和地宫里那些子体一模一样。
“整栋楼都是道标节点的组成部分。”吴岩压低声音,“这些晶石在吸收赌客的精气,维持节点的运转。”
三楼只有一扇门。门是青铜铸的,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看久了会头晕——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活物的血管。门中央有个凹槽,形状和玉簪的莲头完全吻合。
吴岩将玉簪插进凹槽。
簪身自动旋转三圈,青铜门“咔嗒”弹开。门后不是雅间,是条向下延伸的石阶,尽头透出昏黄的光。光里飘来丝竹声,混着女子的轻笑和酒杯碰撞的脆响。
石阶尽头是间地下宫殿。
穹顶镶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室通明。地面铺着波斯地毯,四角摆着鎏金香炉,炉中燃着龙涎香。正中摆着张紫檀木大桌,桌上放着酒菜,桌后端坐着个女人。
女人约莫三十岁,挽着堕马髻,鬓边簪着朵绢花。她穿着藕荷色襦裙,外罩半透明纱衣,手里端着琉璃杯,杯中液体呈暗金色,正冒着热气。看到吴岩,她放下杯子,嘴角勾起个意味不明的笑:“我还以为,要等到明天日落你才会来。”
“你知道我要来?”吴岩盯着她。
“当然。”女人起身,裙摆曳过地毯,走到墙边拉开幅帷幔——帷幔后是面巨大的铜镜,镜面如水波荡漾,映出的却不是吴岩的倒影,而是驿站井底祭坛的景象。画面中,晶石吴侠正将玉簪塞进他手里,然后崩裂成两半。
“我叫苏婉,是吴侠的……未婚妻。”女人说出最后三个字时,声音有明显的停顿,“也是这座赌坊的实际主人,STF大楚分舵的前任联络员。”
“前任?”吴小岩警觉地后退半步。
“三年前就退了。”苏婉回到桌边,给自己斟了杯酒,“因为我发现,STF在这个时空做的事,已经不是‘渗透观察’那么简单了。”
她仰头饮尽杯中酒,眼眶微红:“他们在用活人养道标。吴侠……他只是其中之一。”
苏婉从袖中取出卷羊皮纸,在桌上摊开。
纸上画着和驿站白绢同样的临安府节点图,但标注更详细——每个节点的精确位置、守卫数量、晶石储备量,甚至标注了“熵蚀污染浓度指数”。九个节点中,有三个已经标红,旁边写着“高危,不建议单独行动”。
“城西赌坊是子节点-03号,也是唯一一个还在人类控制下的节点。”苏婉指着地图,“其他八个,要么被STF完全掌控,要么已经被熵蚀污染到无法接近。而中央的道标核心-07号,也就是驿站地宫,已经彻底激活了。”
“那你叫我们来……”吴岩盯着她。
“送你们一件东西。”苏婉起身,走到墙角的博古架前,转动第三层的一个青瓷瓶。博古架无声滑开,露出暗格。暗格里供着个牌位,牌位上刻着“亡夫吴侠之位”,牌位前放着个锦盒。
苏婉捧出锦盒,打开盖子。
里面是半块玉佩。玉质温润,雕着条盘龙,龙口衔着颗珠子——但珠子只有一半,断面光滑如镜,隐隐能看到内部有淡金色的液体流动。
“这是吴侠留给我的。”苏婉摩挲着玉佩,“他说这是他母亲临终前交给他的,和玉簪是一对。玉簪是钥匙,玉佩是地图。只有两者合一,才能找到真正的‘天狼星计划核心实验室’。”
吴岩取出玉簪。簪身靠近玉佩的刹那,两者同时发出共鸣的嗡鸣。玉佩的半颗珠子开始发光,光束投射在空中,凝成立体的全息地图——不再是临安府,而是整个大楚王朝的山川地理图。图上标注着上百个红点,密密麻麻,像蛛网般覆盖了所有重要城池和地脉节点。
“这才是STF的真实布局。”苏婉的声音发冷,“临安府的九个节点,只是冰山一角。他们在这个时空经营了二十三年,已经将道标网络铺设到大楚的每一个角落。”
全息地图的中央,浮现出一行字:
“天狼星计划总览:道标节点三千六百处,覆盖位面面积百分之九十七,预计完全激活时间:承平三年九月十五。”
今天是承平三年九月初九。
距离全面激活,只剩六天。
吴岩盯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红点,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吴侠的妹妹,在哪里?”
苏婉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香炉里的龙涎香燃尽,久到墙角的铜镜映出的人影开始模糊。最终,她站起身,走到博古架前,取下那个“亡夫吴侠之位”的牌位,翻转过来。
牌位背面刻着行小字:
“妹婉莹,生于承平元年七月十五,卒于承平二年腊月初八。葬于城北乱葬岗,第七座无碑坟。”
“她叫吴婉莹。”苏婉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吴侠的亲妹妹,比我更早认识他。STF抓了她,用来威胁吴侠配合道标植入。吴侠答应了,条件是保住她的命。”
“但她还是死了。”吴小岩轻声说。
“是。”苏婉将牌位放回原处,“她死在STF的实验室里,因为‘实验事故’。吴侠找到她时,她的身体已经被改造成了‘子节点核心’,心脏被挖出来,换成了晶石。”
她转过身,眼眶通红:“他把她埋在了乱葬岗,立了无碑坟。每年忌日,他都会去坟前坐一整夜,喝酒,自言自语。”
吴岩攥紧玉簪。簪身的温度此刻烫得灼手,像在回应某种共鸣。
“带我们去见她。”他说。
苏婉看着他,良久,点了点头。
她走向墙角的另一面博古架,转动一个不起眼的瓷瓶。地面裂开道口子,露出条更深的暗道。暗道入口的墙壁上,刻着行血字:
“妹妹,哥哥很快就来陪你了。”
字迹潦草,却透着决绝。
吴岩正要踏入暗道,怀表突然震动。表盘内侧浮现出新提示:
“支线任务触发:寻回吴婉莹的遗骸。”
“任务奖励:天狼星计划核心实验室坐标。”
“失败惩罚:节点倒计时缩短至六小时。”
他顿了顿,还是迈进了黑暗。
身后,苏婉的声音幽幽传来:“吴侠曾说过,如果他死了,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吴岩回头,看见她手里拿着个东西——那是块怀表,和他颈间那枚一模一样,只是表盘已经碎裂,指针停在某个时刻。
表盖内侧,刻着行字:
“替我照顾好她。虽然她已经不在了。”
吴岩接过怀表,揣进怀里。两块表贴近的瞬间,他感觉到一股奇异的共鸣——像两个灵魂在隔空对话,说着只有他们能懂的语言。
暗道在身后缓缓闭合。黑暗中,吴小岩的声音响起:“老吴,你说……吴侠的妹妹,真的死了吗?”
吴岩没有回答。
因为他怀里的两块怀表,此刻正以相同的频率震动,像两颗心脏在同步跳动。而玉簪的莲心,暗金色的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张少女的脸。
她在笑。